林屿背着母亲走出地宫时,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
海风带着湿咸的气息从西面灌过来,将残存在岛上的阴气一层层吹薄。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宫入口仍往外涌着黑烟,像一张被烧穿的嘴。祖灯还在里面翻腾,发出极低的嗡鸣,震得脚下的沙石都在打颤。
“阿屿……你放我下来。”母亲在背上动了动,声音虚得像一缕烟。
林屿没松手。
“别说话,我们还没出岛。”
他沿着来时路往西走。经过九曲阴灯阵时,那些残灯已经灭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两三盏还跳着死气沉沉的绿火,像在等他走后再燃。林屿没有碰它们。他记得陈灯的话:阵破了,灯就会自己灭。他得把力气用在走路和避人上。
守灯老头还坐在那块苔藓石旁,见林屿背着人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他儿子周阿水的尸体还倒在阵外的荒草里,黑红色的躯壳已经凉透。老头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林屿身上。
“你要走了?”他问。
“嗯。”林屿没有停步,只偏了偏头,“你走不走?这岛要出大事了。祖灯已经不听人使唤,再待下去,会跟这地方一起沉。”
老头捡起地上的白纸灯,用袖口擦去灯面上落着的碎屑。那灯火在风里晃了晃,居然又亮起来,惨白如骨。
“我儿子在这里躺了九年,现在魂散了,我得给他烧点东西。”他慢吞吞地说,“你走你的,我不走了。”
林屿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种人劝不动。他也知道,这老头其实比谁都清楚,祖灯一乱,岛上的阴阵全都会崩。这里再也不是他能守灯的地方。
“那你帮我一件事。”林屿说,“若有人追来,替我挡一挡。我欠你一次。”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把白纸灯插在脚边的土里。
“去吧。蛇爷在岛北。他带着人从北码头上来的。你往西走,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但要快,他的铃已经响了。铃一响,那些血灯会给他指你的路。”
林屿不再多言,背着母亲加快速度往西边石崖跑。他的体力消耗得极快,真火在体内勉强维持着不会散,但已经没了之前那股汹涌之势。他像一盏将将见底的火油灯,靠着一股不肯灭的心气,在山石和荒草间奔跑。
母亲伏在他背上,手臂极轻地环着他的脖子。她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像背着一块被海风泡透的旧绸缎。可林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极浅极弱,正一下一下扑在他后颈,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拍他。
“阿屿……你爸最后说什么了?”母亲忽然问。
林屿一边跑一边喘,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他会把琉璃灯留在灯里。那灯现在乱了,他没被烧尽,还有机会。妈,我爸还活着。我亲眼看见他在灯里。”
母亲没有接话。她的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颤。林屿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因为颠簸而发抖。他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