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没有温度。

林屿把手插进那团紫金色光焰里，像伸进了一片粘稠的冷油。那油顺着他手腕的经络往体内钻，又重又寒，仿佛要把他的灯根整条浇灭。他闷哼一声，七命灯在胸口轰然一炸，像七条火龙从他脊椎里冲出去，硬生生把那寒意逼退了半寸。

盘坐在火焰中心的那个人影动了。

它和林正清长得一模一样，却像一尊被抽干了生气的壳。它睁开眼，那双眼睛不是活人的眼，而是两团压缩到极致的灯焰，紫金色的火在它瞳仁里翻腾，像两口沸腾的井。

“你比你父亲有种。”它说，声音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不带感情，“你以为七命灯能压住我？这灯里烧着整座岛的阴命，你七盏灯的火，只够给我添一点灯油。”

“那就来添。”林屿咬牙，整条手臂都插进了火焰中。他的手终于碰到了一个极硬的东西，冰凉如铁，似骨非骨，是一根极细的灯芯，嵌在“父亲”的胸口正中。林屿五指一合，把灯芯死死攥住。

“啊——！”

那个枯槁的人影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整片黑色水面都在这一声里震出蛛网般的裂纹。巨大的紫金色火浪从它体内喷出，将林屿完全掀了起来，又重重摔在水面上。林屿后背像撞在石板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麻。他嘴里涌上腥甜的血，耳朵里嗡成一片。

可他的右手没有松开。

那根灯芯被他扯出了一寸。

“你疯了。”人影低下头，那双灯焰般的眼睛近在咫尺，死盯着林屿，“这灯芯和我的魂魄长在一起。你把它抽出来，林正清就真的没了。你以为你在救他？你是在杀他。”

“那又怎么样！”林屿吼回去，血沫从唇间喷出来，“他早就被你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在这鬼地方熬了十三年！我宁可他散得干净，也不让他再替你烧了！”

说着，他全身真火齐催，七命灯再次爆亮。他的身体像从里到外被点燃，皮肤裂开细纹，裂缝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金红色的光浆。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把整条脊梁都拉到手上。

灯芯又出来了一寸。

“阿屿！”

外面那个“林正清”的残念站在水面上，朝这边狂奔。他的身影已经开始散乱，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灰烬。他一边跑一边喊，可声音越来越小，像沉进水底的铃。

“松手！你松手！再拉下去，你也会被它吸进去！”

林屿咬紧牙，不松。

他看见自己已经快被那根灯芯拽进去了。灯芯上的纹路像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像一条条极细的蛇。那些东西不是要咬他，是要和他长在一起。祖灯在反噬，想把他变成下一个灯芯，补上它缺失的那一块。

“来吧。”林屿忽然笑了，满脸是血，笑得狰狞而滚烫，“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你要我的魂，我也给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我林屿就是这灯里唯一的火。我要烧，也烧我自己的。”

他的琉璃坠子在这时爆开了。

那道光来得又猛又烈，像有人在极黑的深处打开了一扇天窗。无数道金光从裂口里射出来，把整片水面、整个灯中世界照得雪亮。紫金色的火焰在金光的冲击下层层后退，像被日光逼退的夜雾。

林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灯塔最后一响钟声。

“阿屿……把琉璃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