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没有回安灯堂。
他坐在文昌巷口的一家已经打烊的彩票店台阶上,将那撮外公的头发连同油纸包一起摊开。夜风一吹,细碎的发丝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他胸口的温度。
麻姑说,这撮头发能替他指路。
他还没有那个本事。引路需要灯。
林屿摸出引路灯,就着膝头点燃。火苗起初很细,像一截烧红的铁丝。他从油纸包中拈出一根发丝,凑到火上一燎。发丝“嗤”地卷起,化成一缕极细的灰烟,那烟不散,直直地飘向南方。
南方。
林屿皱了皱眉。他本以为会指向苗圃、老宅或西街——那些他这些年生活过、和家族有关的地方。但灰烟指向了南面,很远,远到几乎感觉不到尽头。
他想起苏玉屏的话:他妈在南洋一座庙里,靠灯吊着命。外公的魂魄很可能也被带去了那边,成了某些人养灯的材料。麻姑刚才说,外公当年被陈秀兰炼成灯引。灯引是养灯术里最歹毒的材料——人死灯不散,魂魄被压在一盏小灯里,替人照明指路,永世不得超生。
林屿把火掐了,将余下的头发仔细包好。
他需要更强的灯,才能看见更清楚的方向。
这些事急不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琉璃灯养起来。苏玉屏说了,灯养好了,他才有资格去南海。琉璃灯是父亲的遗物,和黑箱里的地灯是一对。灯越强,他越能感应到更多东西。
林屿把东西收好,起身往出租屋走。他需要回一趟安灯堂,把麻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陈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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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灯堂已经入了夜。天井里的风灯刚被阿乐点亮,暖黄的光泼了一地。
林屿穿过前堂,陈九郎正在灯下画符。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声:“回来了。看你脸色,不是好事。”
林屿在对面坐下,把麻姑的事讲了一遍。从林长福被炼成灯引,到黑箱封的是陈秀兰的命灯,再到蛇爷找箱子的真正目的,一字不漏。
陈九郎的笔停在了半空,朱砂从笔尖上滴下来,在黄纸上洇开一个红点。
他沉默了很久。
“箱子里封的是命灯。”他低声重复,“我早该想到。你爸当年从安灯堂带走的那盏灯,不是他自己的。是我们都没注意,他拿的是你外婆的灯。”
“先生,你说我爸跟我外婆之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屿问。
“你爸离开安灯堂之后,一直没回来过。”陈九郎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年你爸跟你外婆闹翻了。有人看见你爸夜里收拾东西,带着你妈和刚出生的你,从后门走的。你外婆追了三条巷子,没追上。从那时起,她就变了一个人。”
林屿没说话。
“你爸埋了你外婆的命灯,是为了断她的根。”陈九郎继续说,“但你外婆不是一般人。她自己的灯被埋了,就去找别人的灯续命。她要偷你的,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你的命格与她同源。用你的灯续她的命,比用别人的更合适。”
“所以,这十三年,她一直在用我的灯,给自己续命。”林屿的声音很轻。
“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