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军将士空有一身蛮力、精湛刀法枪法，奈何甲板摇晃、身形难稳，招式施展不开、身法无从变换，只能僵硬招架、被动防御。往日所向披靡的冲锋突刺、阵列配合，在江水浪涛之中尽数作废、形同虚设。
反观沈军士卒，踏浪游走、辗转腾挪，借着船身起伏之势顺势劈砍、贴身突袭、绕后偷袭，招招狠辣、步步致命。他们熟知水战诀窍，专挑北军立足不稳、重心偏移的瞬间出手，每每一击得手、即刻抽身游走，绝不与隋军硬拼蛮力，以巧破力、以熟制生。
短短片刻交锋，江心江面已是尸横甲板、血水翻涌，隋军伤亡不断攀升、士气彻底崩盘。
李靖立于北岸岗楼，将整场战局尽收眼底，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不见波澜。他早已预判到此番结局，故而心中无惊无怒，只是默默印证着自己此前的所有判断，更加笃定智取之策、摒弃强攻之心。
岸上一众原本战意滔天、轻视敌军的隋军将领，此刻尽皆面色铁青、眉头紧锁，眼底的傲气与轻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震撼与难以置信。他们从未想过，堂堂大隋精锐，竟会在江南水寇面前被压制得如此狼狈不堪、束手无策。
眼见试探目的已然达成、再战只会徒增伤亡，李靖果断抬手，沉声传令：“鸣金收兵，全军速撤，不得恋战！”
急促的铜锣响彻江岸、穿透厮杀之声。
早已疲于招架、心生怯意的隋军水师闻声如蒙大赦，纷纷舍弃缠斗、调转船头，狼狈向北岸仓皇回撤。混乱之中，数艘战船操控不及、被浪打翻，士卒落水溺亡，损失虽不算惨重，却败得极为彻底、极为狼狈。
沈军见状并未大举追击、深入北岸，只是遥遥尾随、射箭袭扰，尽显老练沉稳的水战素养。待到隋军战船驶入北岸浅滩、脱离江心水域，沈军便尽数收兵返航，傲然盘踞江心江面，旌旗招展、气焰嚣张，尽显无敌之姿。
此番渡江试探，隋军折损近百将士、损毁数艘战船，寸功未立、狼狈败退，是大隋南征以来少有的憋屈败仗。
大军撤回江岸、整顿阵列，全军上下士气低迷、人心沉郁。帅帐之内，诸将垂首而立、面色通红，既有战败的羞恼，也有认清现实的凝重，气氛压抑至极。
沉寂良久，几名资历最深的老将依旧不肯服输，咬牙出列、拱手请命，语气依旧刚烈：“副帅！此番战败非我军战力不足，乃是仓促试探、立足未稳、不习水浪所致！敌军不过是仗着一时地利侥幸取胜！请副帅准许，集结全军水师、调集万余精锐，全线强渡大江，以重兵碾压之势正面破敌，踏平南岸水寨，一雪前耻！”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依旧执念于重兵强攻、正面决战，心中依旧不肯承认水陆兵种的天然鸿沟、敌军水军的绝对强势。
面对众将依旧执拗的莽战之念，李靖缓缓抬眸，目光清冷锐利、洞彻人心，当众断然否决，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不可。强行渡江，绝非破敌，乃是驱将士赴死，徒增伤亡、顿挫军心，此战绝不可力敌。”
话音落下，他起身踱步于帅帐之中，对着满帐文武诸将，条理分明、字字千钧，当众点破沈法兴水军赖以称霸江左、无解可破的三大核心优势，彻底击碎众人强攻冒进的妄想。
“其一，熟水性，得天时之利。”
“沈军士卒，皆为沿江世民、老牌水匪，一生居于江畔、浮沉浪涛，通晓四季潮汐、熟知暗流深浅、辨识江雾风向、洞悉水势变幻。于他们而言，大江不是天险，乃是熟途；风浪不是险阻，乃是助力。我军将士尽是北地精锐，一生踏陆、不识水性，遇浪则慌、登船则乱，未战先弱、先天落败。此为士卒根基之差，非勇武可补。”
“其二，占地利，扼长江之险。”
“沈法兴坐拥长江中下游最优水域，南岸港汊交错、洲屿林立、芦苇密布、暗桩丛生，百里水寨连环排布、水陆联防、明暗相辅。我军自北向南强攻，是仰攻天险、深入敌巢、进退受制、后路悬空；敌军本土作战、随处可藏、随处可伏、随处可援，攻守主动权尽在其手。此为山川地利之劣，非兵力可破。”
“其三，船坚捷，擅水战之法。”
“沈军战船分门别类、各司其职，楼船稳守、斗舰冲锋、快船伏击，船体轻便灵动、转向迅捷、适配复杂江域。反观我军战船，厚重笨拙、运转迟缓，只适合开阔静水列阵，入支流浅滩、窄湾港汊便寸步难行、受制于人。敌军以快打慢、以巧破拙、以熟欺生，战法灵动无解。此为军械战法之短，非蛮力可胜。”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将此战的本质死局、双方的绝对差距，尽数摆在众人眼前。
满帐诸将尽数沉默，无人再敢出言请战、无人再提强攻渡江。所有人彻底幡然醒悟，此前的轻敌傲慢、执意强攻，不过是坐井观天、自欺欺人。眼前的江左水军，绝非寻常流寇叛军，而是占据天时、地利、战法、军械全方位优势的绝世劲敌。
李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收尾：“为将者，当知进退、明长短、晓利弊、识虚实。明知不可力敌而强战，是为莽勇；视将士性命如草芥，是为失职。今日若逞一时血气、重兵强渡，数万精锐必将困于江心、葬身鱼腹，损兵折将、顿挫国威，得不偿失。”
帅帐之内，肃然无声。
经此一战试探、一番透彻点拨，三军彻底摒弃了轻敌浮躁、莽战之心。所有人亲眼见证、亲身体会长江天险的无解、浪战的凶险、沈军水军的强悍，也彻底见识到李靖临战不惊、洞悉全局、审慎稳重、谋定后动的绝世帅才。
蛮力强攻之路彻底断绝，全军上下，自此凝心静待，唯余李靖智取破局之策。
茫茫长江依旧浪涛翻涌、隔断南北，看似无解的天险战局，已然在李靖的冷静研判之中，悄然埋下破局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