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城破,朱粲伏诛,笼罩这座江南孤城数年的血色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数日血战的杀伐硝烟,伴着徐徐春风缓缓散尽,充斥街巷的血腥戾气一点点冲淡、褪去。曾经日日被厮杀、屠戮、恐慌笼罩的吉安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只是满目疮痍的城池、遍地残垣的街巷、饱受摧残的百姓,都昭示着这数年暴政留下的深重伤痕,绝非一场胜仗便可彻底抹平。
宇文成都深知,攻城易,安民难。
乱世征战,杀伐只为定乱,安民方为固本。朱粲盘踞吉安数年,自称楚帝,暴虐无道、食人肆虐,将一座本该富庶安宁的江南小城,化作人间炼狱。城中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街巷废墟堆积、骸骨遍野,民生凋敝、百废待兴。若是大军破城之后即刻拔营离去,这片刚刚平复的土地,必将再度滋生乱象,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故而,他传令三军,原地驻留三日,暂缓北上归程。这三日时光,不为整军、不为备战,只为安抚万民、重整城郭,为破败的吉安,续上一线生机。
大军入城之后,严守军纪、秋毫无犯,严禁士卒惊扰百姓、劫掠私财、寻衅滋事。隋军将士各司其职,迅速接管城防、封堵街巷、镇守四门,彻底肃清城内残余零星乱兵,杜绝余孽作乱,为全城安民善后稳住大局。
稳定城防之后,宇文成都第一道政令,便是开仓放粮。
朱粲盘踞城内数年,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将全城的粮食、财货尽数掠夺囤积于官府粮仓,专供麾下贼兵享用,任由城中百姓饥寒交迫、饿殍遍野。厚重的粮仓大门被缓缓推开,层层堆积的粮食尽数重见天日。
宇文成都命亲兵清点粮储,按户按量、有序分发,优先接济孤寡老弱、流离流民、丧亲妇孺。城中饱受饥饿折磨的百姓,听闻官军开仓赈粮,纷纷走出残破的家门,有序排队领粮。一张张枯槁憔悴、布满风霜的脸庞上,终于褪去了长久的死寂与绝望,露出些许微弱的暖意与生机。
与此同时,他调拨军中士卒,组建清整队伍,分片区接管全城街巷,着手清理城中积压的废墟与骸骨。
数年战乱暴政,吉安城内遍地狼藉。街巷之中残砖断瓦堆积、破败屋舍连片,墙角、井底、荒院、沟渠之内,随处可见无人收敛的百姓骸骨,层层叠叠、尘封土埋,触目惊心。无数无辜亡魂枉死数年,无人祭奠、无人安葬,暴尸荒野、沉于枯井。
清整队伍分工明确、仔细排查,一寸寸清扫废墟,一具具收敛骸骨,将所有寻获的遗骨妥善收纳、集中安葬,立冢覆土、焚香祭拜,告慰数年枉死的万千冤魂。那些被战火摧毁的屋舍、被暴乱破坏的街巷,也尽数被清理平整,为百姓后续修缮家园、重建居所扫清阻碍。
安民善后,钱粮为基,医养为辅。
恰逢此时,远在江都的谢家、王家驰援的银两、物资尽数运抵吉安。两大家族感念宇文成都平定暴乱、拯救江南万民的恩德,亦心疼吉安百姓数年苦难,倾力捐输家财,车马连绵、络绎不绝,满载着白银、粮食、药材、布匹等物资,源源不断送入城中。
有了充足的财力物力支撑,城中善后事宜得以全速推进。宇文成都命人在城中空旷地带,搭建起数十座临时粥棚,日夜熬煮米粥,无偿接济饥民,确保全城百姓人人有食、不再挨饿。同时选址设立多处临时医棚,随军医者全员值守,收纳救治在战乱中受伤的百姓,诊治伤病、熬制药材,无偿为民众医治病痛,抚平战乱留下的身体创伤。
乱世之后,最苦的便是孤儿寡母、老弱孤寡。他们失去亲人、无依无靠、身无长物,在破败的城池中孤苦无依,既要承受丧亲之痛,又要面对生计之苦,最是脆弱无助。
原本随大军一同抵达吉安的谢云屏与王锦瑟,本可先行返回江都安守府邸、静待大军凯旋。可二人目睹吉安城的满目疮痍、百姓的凄惨境遇,心中悲悯难平,终究不忍就此离去。
二人结伴前往中军帅帐,主动向宇文成都请命,自愿留在城中,协助打理善后诸事。
谢云屏温婉聪慧、心性善良,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笔墨、擅长记账理事;王锦瑟灵动细致、沉稳耐心,善于安抚人心、打理杂务。二人皆是世家闺秀,见过世面、知书达理,比起军中粗通事务的将士,更擅长打理民政、安抚妇孺。
“晋王,我二人愿留守吉安,打理粥棚、医棚账目,登记流民户籍,安抚孤寡妇孺,尽绵薄之力,助百姓安稳度日。”谢云屏身姿端庄,语气恳切真诚,眼底满是悲悯温柔。
王锦瑟亦轻声附和:“江都府邸安稳,无需我二人挂念。如今吉安百废待兴,百姓苦难流离,我二人识字明理,总能多帮衬几分,待城中诸事安稳,再返程不迟。”
宇文成都看着二人赤诚恳切的模样,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并未拒绝。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这份心怀万民的悲悯善意。军中将士擅长杀伐破敌、守城安土,却大多不擅细务、不懂安抚人心。二女留守相助,恰好能补足军中民政的短板,于百姓、于城池,皆是好事。
只是吉安城历经数年暴乱,残余乱象未绝,街巷流民混杂、隐患暗藏,终究不算安稳。他不愿让两位世家姑娘身陷险境,当即吩咐卫夫人,抽调十余名心思缜密、身手矫健的女兵,日夜驻守在二人身旁,贴身护卫、随行值守,护其周全,防其惊扰,确保二人安心理事、无虞无忧。
自此,谢云屏与王锦瑟便全身心投入到安民善后的琐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