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正浓。
总管府的大堂内,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被点燃,火光毕剥作响,将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夜风从敞开的雕花门扇中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士兵们用井水冲刷了数遍,青石砖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腥气。那是尚师徒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这座关城易主的铁证。
宇文成都负手立于大堂中央,背对着门口。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尚未卸下,甲叶上沾染着夜露与尘土,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那甲胄上的暗纹仿佛活物般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堂下的俘虏或将领身上,而是穿过层层门廊,落在了大堂角落的一处紫檀木架上。
那架子通体黝黑,木质坚硬如铁,上面雕刻着祥云瑞兽,每一刀都出自名家之手。而此刻,架子上摆放的四样物件,正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宝气。
那是尚师徒纵横半生、引以为傲的“四宝”。
第一件,吸水提炉枪。
枪身长达一丈二尺,通体乌黑,并非凡铁,而是采极北之地的玄铁混合精钢,历经九九八十一次折叠锻打而成。枪杆上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龙鳞片片分明,摸上去凹凸有致,仿佛真龙盘绕。枪尖并非寻常的菱形,而是呈螺旋状,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血槽,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最奇特的是枪尖末端,藏有一个精巧的机孔,据说内藏毒针,遇血封喉。
第二件,马鸣盔。
盔体通体银白,表面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盔顶红缨高耸,两侧各悬挂一枚拳头大小的铜铃。那铜铃并非凡品,而是用一种特殊的合金铸造,内里结构精妙。一旦战马奔驰,风声灌入,铜铃便会发出“叮当”的脆响。这声音经过特殊设计,能发出一种奇特的频率,不仅能振奋己方士气,更能惊扰敌军的战马,使其受惊失控。
第三件,七翎甲。
这是一件锁子连环甲,却又不似寻常铁甲那般沉重。甲片是用极轻的“乌金”混合精钢打造,薄如蝉翼却坚逾精铁。甲胄的肩头、胸口、后背等七处要害,镶嵌着七片银色的翎羽状护心镜。这七片翎羽打磨得如同镜面,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七道刺目的光彩,足以在瞬间晃瞎敌人的双眼。
第四件,抱月乌骓马。
虽未陈列架上,但这匹神驹此刻正被牵在院中。它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仿佛踏月而来。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那双马眼中透出的灵性,竟不输给常人。它是马中的异种,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更是尚师徒的生死搭档。
宇文成都静静地看着这四件宝物,目光深邃。
尚师徒死了,但这四件宝物却留了下来。在这个乱世,宝物无罪,关键在于谁去驾驭它们。
许久,宇文成都缓缓转过身。
大堂之下,伍云召和伍云西兄弟二人正垂手而立。
伍云召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儒将的风度。他身上的铁甲已经破损,肩头还渗着血迹,那是夜战时留下的勋章。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伍云西则截然不同。他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环眼圆睁,透着一股未脱的稚气和煞气。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显然还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伍云召、伍云西。”
宇文成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不怒自威。
兄弟二人浑身一震,立刻抱拳行礼:“末将在!”
“今夜虹霓关破,你二人开城献关,立下头功。”宇文成都目光如炬,扫过二人,“尚师徒虽死,但他留下的这四件宝物,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事。如今尚师徒已死,这些宝物留之无用,不如赐予有功之臣。”
他迈步走下台阶,来到紫檀木架前。
“这四宝,今日便赏给你们。”
伍云召和伍云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四宝大将的名号,天下谁人不知?这四件宝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更是身份和武力的象征。尚师徒视若性命,从未离身。如今,宇文成都竟然轻描淡写地将它们赏赐给自己?
“还不谢恩?”一旁的许敬宗笑眯眯地提醒道。
兄弟二人如梦初醒,慌忙单膝跪地,重重磕头:“谢晋王赏赐!晋王千岁!”
宇文成都伸手取下那杆吸水提炉枪。
枪身入手极沉,足有六十四斤重。他手腕一抖,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发出“呜呜”的破空声,仿佛一条黑龙在咆哮。
“伍云召。”
“末将在!”
“你使的是枪。这杆吸水提炉枪,便赐给你。”宇文成都双手持枪,递到伍云召面前。
伍云召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杆沉甸甸的长枪。
当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枪杆时,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透心底。枪杆上的龙纹恰好贴合掌纹,那种浑然天成的契合感让他心头狂跳。他试着挥舞了一下,枪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蓝幽幽的寒光映照着他激动的脸庞。
“好枪……真是好枪!”伍云召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他是个爱枪如命的人,这杆枪的品级,比他原本用的那杆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宇文成都又拿起那顶马鸣盔,走到伍云西面前。
“伍云西,你性如烈火,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这顶马鸣盔,能乱敌阵脚,便赐给你了。”
伍云西双手接过,头盔两侧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晋王!有了这宝贝,以后末将冲阵,敌人的马都得被吓软了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