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江都宫城的偏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杨师道、虞世基、裴蕴被拿下后,宫城内的喧嚣终于平息,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甲胄碰撞声,提醒着人们今夜并未真正安眠。宇文成都大步流星地走进偏殿,身上的黄金甲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萧太后坐在榻上,身姿依旧端庄,但脸色苍白如纸。年幼的皇帝杨杲蜷缩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只小手死死攥着萧太后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看到宇文成都进来,萧太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镇定:“晋王,你回来了。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臣回来了。”宇文成都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杨师道、虞世基、裴蕴已被拿下,禁军中的叛乱将领也尽数落网,一个都没跑。太后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熟睡的杨杲,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陛下还好吗?”
“还好。”萧太后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杨杲的头发,指尖微颤,“只是受了些惊吓,哭了一阵,现在才睡着。他在梦里还在喊‘宇文将军’,说‘宇文将军会来救我的’……你果然来了。”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在这个权力的旋涡中心,软弱是最无用的东西。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太后,叛乱虽平,但朝廷根基已动。六部人心惶惶,朝中大臣各怀鬼胎,禁军更是亟需整肃。臣想在朝堂上来一次大换血,将那些与杨师道有染之人清理干净。此外,臣打算召回萧禹——太后的亲弟弟。”
“萧禹?”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在江都出事前就被先帝派去巡视江南,两年杳无音信,他还活着?”
“活着。”宇文成都点头,“暗卫早已找到他,他一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臣已派人去接,半月内必到。臣打算让他任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他是太后的人,也是杨氏宗亲中少有的硬骨头。有他在,朝中便没人敢乱来。”
萧太后深深看了宇文成都一眼,缓缓点头:“好。我会修书一封。只是……虞世基和裴蕴,你打算如何处置?杀,还是不杀?”
“不杀。”宇文成都的回答斩钉截铁,“杀鸡取卵,非智者所为。虞世基是老狐狸,对杨广时期的政务了如指掌;裴蕴是笔杆子,起草诏书是一把好手。杀了他们,太浪费。先关几天,磨磨他们的锐气,再用。恩威并施,方能让他们彻底归心。”
萧太后不再多问,只是轻叹一声:“依晋王所言。”
……
从偏殿出来,宇文成都径直去了侧殿。苏威、裴世矩、封德彝三位重臣已在此候命。
苏威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前些天杨师道兵谏,他虽未参与,却也未站出来反对,此刻正如坐针毡。裴世矩和封德彝坐在一旁,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敢动。
“都坐。”宇文成都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苏威身上,“苏公,杨师道兵谏那夜,你在哪里?”
苏威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老臣……老臣在家中……”
“在家中?”宇文成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杨师道在宫城外跪着逼宫时,你在家中;他带兵闯入宫城时,你还在家中;他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时,你依旧在家中。苏公,你这‘家中’待得可真安稳啊。”
“老臣……老臣不敢参与谋逆……”苏威的声音细若蚊蝇,浑身抖如筛糠。
“你没有参与,但你也没有阻止。”宇文成都猛地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你是三朝元老,尚书右仆射,百官之首!杨师道谋反,你既不出声反对,也不出城报信,就坐在家里等结果。苏公,你这‘三朝元老’,当得可真明白!”
苏威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老臣知罪!求晋王责罚!求晋王开恩!”
宇文成都冷冷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罚你。但你要记住,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若还坐在家里等结果,就不是跪在这里这么简单了。你的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全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是!是!老臣明白!”苏威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起来吧。”宇文成都语气稍缓,“朝廷六部人手不足,你们三位各自举荐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官员,充实六部。门生、故吏、同乡皆可,我亲自审核。朝廷的事,不能再拖了。”
……
暗卫的秘密审讯室,位于江都大牢的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虞世基已经被关了三天。
牢房内阴暗潮湿,角落里散发着霉味。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臣,此刻只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白色中衣,蜷缩在稻草堆上。三天来,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和一块干饼,早已饿得眼窝深陷,形如枯槁。
“哗啦——”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火把的光芒刺破了黑暗。宇文成都走了进来,身后的王庸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虞公,别来无恙。”宇文成都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虞世基下意识地往墙角缩去,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虞公在杨广身边做了十几年官,见风使舵的本事天下第一。”宇文成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如炬,“宇文化及弑君时,你跪得比谁都快;杨师道兵谏时,你也跪得比谁都快。虞公,你这膝盖,是不是天生就是软的?”
“晋王……饶命……老臣一时糊涂……”虞世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一时糊涂?”宇文成都冷笑一声,“你帮杨师道谋划兵谏时,可一点都不糊涂。你假传消息说我在山东兵败时,可一点都不糊涂。你让裴蕴写诏书废立皇帝时,更是不糊涂。”
他站起身,背对着虞世基,语气森寒:“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斩首?凌迟?还是诛九族?”
“噗通!”
虞世基彻底崩溃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晋王!老臣愿意戴罪立功!老臣愿效犬马之劳!老臣有个女儿,年方十八,知书达理,愿献给晋王为侧妃!还有……还有臣弟虞世南,精通书法,是当世名家,也愿为晋王效劳!求晋王开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