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先生不必多礼。您是圣人之后,天下文宗。我宇文成都虽是摄政王,但在圣人面前,不敢托大。”
孔颖达直起身,看着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见过很多权贵,有的傲慢无礼,有的虚伪做作。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铁血杀伐之气,却又不失谦逊。不摆架子,不做姿态,这份坦荡,不是装出来的。
“晋王请入府。”孔颖达侧身让路,“寒舍简陋,但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孔府的宴席设在正堂,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酒佳肴。几张矮桌依次排开,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清蒸鱼、红烧肉、素炒青菜、炖豆腐。虽然简单,但做得极精致,色香味俱全。
酒是孔家自酿的黄酒,温过之后装在陶罐里,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宇文成都端起酒杯,敬了孔颖达一杯,又敬了孔家几位长辈。
席间,气氛有些沉闷。孔颖达没有谈论风花雪月,而是直接谈起了山东的局势,谈起了王薄,谈起了百姓的苦难。
“晋王,”孔颖达放下筷子,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宇文成都,“山东百姓苦了太久了。杨广在的时候苦,王薄在的时候也苦。晋王来了,百姓看到了希望。但希望这东西,就像麦苗,不能只靠雨水,还要靠人呵护。晋王若是真心为百姓,山东就是晋王的。晋王若是只把百姓当成棋子,山东迟早还会乱。”
这话很重,甚至有些刺耳。旁边的李靖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却被宇文成都抬手制止。
宇文成都放下酒杯,看着孔颖达,沉默了片刻。
“孔老先生,我宇文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我是个武人,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古柏。
“我在江都做的,我在山东做的,都会继续做。我不会让百姓饿肚子,不会让百姓卖儿卖女,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王薄做不到的,我能做到。隋朝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
孔颖达盯着宇文成都看了很久,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他笑了。那笑容是如释重负的笑,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笑。
“好!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孔颖达拍了拍手,“晋王既有此心,老夫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随着他的拍手声,堂外走进来四个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素雅的衣裙,低着头,步履轻盈,像是四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她们手中各捧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族谱、典籍、一块玉佩、一柄短剑、一柄玉如意、一枚古印。
有人在宇文成都耳边低声介绍:那是孔、孟、颜、曾四家的嫡女,都是在族中德才兼备的女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晋王,孔、孟、颜、曾四家嫡女,皆愿侍奉晋王,以期山东文脉与晋王江山共长久。”孔颖达的声音庄重得像在宣读一份盟约,“此外,这四家愿献出家底,助晋王一臂之力。”
宇文成都看着那四位女子,又看了看那些木匣。
孔家、孟家、颜家、曾家——这四家是儒家的四大家族,是山东士族的根基。娶了她们,就等于把山东士族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让山东士族成了自己的盟友。
这是一份厚礼,也是一份投名状。
“我答应你。”宇文成都转过身,郑重地说道,“我宇文成都在此立誓,必不负山东父老,不负四位夫人。”
除了四家嫡女,孔颖达还兑现了他的承诺。
当夜,各士绅将粮食和银两送到宇文成都的帅帐。宇文成都看着粮册上的数字——十万石粮食、五万两银子——愣住了。
“孔老先生,这份礼太重了。”他道。
孔颖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晋王,这不是我孔家一家的,是山东士绅共同的心意。他们希望晋王能守住山东,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晋王做到了,山东永远是晋王的。山东的民心,自然也是晋王的。”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宇文成都心中的一扇门。
得民心者,得士族;得士族者,得天下。
……
青州都督府的牌子挂上去的那天,阳光明媚。
张金称站在都督府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佩玉带,脸上的横肉似乎都少了几分,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责任,也是敬畏。
宇文成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都督的印信交给他:“老张,山东就交给你了。善待百姓,练兵备战。李密可能会从西边打过来,高句丽可能会从海上打过来。你要守住。”
张金称双手接过印信,那印信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他眼眶微红,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负晋王所托!人在山东在!”
回师江都的路上,队伍拉得很长。
李靖和宇文成都并马而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晋王,山东虽定,但王薄的影响还在。”李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他深得民心,百姓称他为‘知世郎’。晋王要想真正收服山东,就要比王薄做得更好,要比他更懂百姓的心。”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战鼓的余音。
“你说得对。”宇文成都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青州的方向。那里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仿佛一座永恒的丰碑。
“得民心者得天下。王薄得民心,所以我打得艰难。我要让山东百姓知道,我宇文成都比王薄更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
“走!回江都!这天下,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覆盖住这片广袤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