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青州城斑驳的城墙烤得滚烫。
城门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只开了一扇,像是半张着嘴的巨兽,吞吐着稀疏的人流。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的阴影里,手中的长矛杵在地上,矛尖低垂,毫无精气神。战争的阴云压在这座千年古城上空已经太久,久到连恐惧都变得麻木。士兵不想打仗,百姓只想活命,但在这乱世之中,没人能真正逃得掉。
聂隐娘混在进城的人流中,脊背佝偻,步履蹒跚。
她此刻已不再是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顶尖刺客,而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农妇。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黄泥,鞋帮子有些开裂,露出里面灰暗的袜子。
为了掩人耳目,她脸上抹了锅底灰,显得蜡黄枯槁,额头和眼角用特制的胶水贴上了细密的假皱纹,几缕花白的发丝从褪色的蓝布头巾里散落出来,贴在满是汗渍的脖颈上。她挎着一只破旧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把蔫头耷脑的野菜和十几个鸡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干什么的?”守门的兵卒斜眼瞥了她一下,声音有气无力。
聂隐娘身子一缩,像是被吓着了,连忙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颤巍巍地递过去,声音沙哑粗粝:“军爷,这是俺家老母鸡下的蛋,拿去给家里娃娃补补身子……”
兵卒瞥了一眼那鸡蛋,又看了看她那张满是褶子和锅灰的脸,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和鄙夷。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赶紧滚进去,别挡道。”
聂隐娘唯唯诺诺地应着,挎着篮子,低着头,细碎地挪进了城门。
一进城门,喧嚣声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扑面而来。青州城的主街虽宽,两旁的店铺却大半关了门,板门紧闭,只有寥寥几家粮铺和药铺还开着,但也挂着“售罄”的牌子。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巡城的士兵走过,也是三五成群,懒懒散散,手里的刀像是烧火棍一样提在腰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陈旧的霉味、未清理的垃圾味,以及一种深藏在每个人心底的、对死亡的恐惧混合而成的味道。
聂隐娘没有走大路,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避开了几波巡逻队,最后停在了一座宅邸的后门处。
这是张金称的府邸,位于城北,离北门不远。虽然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青砖灰瓦,气派非凡,但此刻却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颓败。门口那对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公狮踩绣球,母狮踩幼狮,雕工精细,可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门槛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聂隐娘左右扫视一眼,确定无人跟踪,才轻轻叩响了后门。
“咚、咚、咚。”三声轻,一声重,两声急。
这是暗卫独有的联络暗号。
门上的小窗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露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聂隐娘。片刻后,门栓被拉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将她让了进去,随即迅速关上了门。
穿过一条幽深狭窄的走廊,两旁的高墙遮挡了阳光,显得格外阴冷。老仆领着聂隐娘来到后院的书房,轻轻敲了敲门,待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后,便退了下去。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片翠绿;角落里还有一架古琴,琴弦微颤,似有余音。
张金称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青州城防图。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原本应该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此刻,那张脸上却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眼窝深陷,眼袋浮肿发黑,胡茬凌乱,显然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待看清是聂隐娘后,才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抱拳道:“聂姑娘,你终于来了。”
聂隐娘直起腰,伸手扯下头上的蓝布头巾,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和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庞。她眼中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冰冷的锐利。
“张将军,晋王让我问你,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清冷,在这闷热的午后带来一丝寒意。
张金称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手指有些颤抖:“准备好了?怎么准备?王薄那厮已经在怀疑我了。他派了亲信赵德胜做我的副将,实际上就是监视我。我现在的一举一动,甚至晚上说几句梦话,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聂隐娘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北门的位置,手指轻轻在上面点了点:“赵德胜的事,晋王已经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我会解决。你只需要告诉我,攻城那天,你能不能打开北门?”
张金称沉默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徘徊,从北门移到中军大帐,又移到南门。他在权衡,在恐惧,也在赌。
良久,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能!攻城当日三更时分,北门由我的人值守。我会带亲兵控制城门,举火为号。隋军看到火光,便可入城。”
“晋王有言。”聂隐娘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案上,“攻城之时,隋军入城后,绝不屠城。只要你的人不抵抗,晋王保证他们的安全,既往不咎。”
张金称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不怕死,但他怕连累手下那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晋王……真的能保证?”
“晋王一言九鼎。”聂隐娘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放在案上,缓缓解开。
布包打开,一枚金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金印巴掌大小,印纽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这是晋王提前赐给你的。”聂隐娘淡淡道,“有了这枚金印,你就是大隋朝廷正式册封的齐郡太守。晋王说,你的功劳,大隋不会忘,他宇文成都更不会忘。”
张金称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那枚金印。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一震。他看着印底那六个篆字——“齐郡太守之印”,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
他的眼眶红了。
想他张金称,落草为寇多年,虽有一方基业,却始终是个贼寇,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如今,只要这一开门,他就能洗白身份,成为朝廷命官,光宗耀祖。
“晋王如此待我,视我为心腹……”张金称将金印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张金称这条命,以后就是晋王的了!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聂隐娘微微点头,转身欲走。
“聂姑娘留步。”张金称突然叫住她,“赵德胜那边……”
“他活不过今晚。”聂隐娘头也不回,声音轻得像风,“你只需要演好你的戏,别让王薄看出破绽。”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夜幕降临,青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德胜喝得醉醺醺地从酒楼里出来,他是王薄派来监视张金称的,自然不用像普通士兵那样守夜。今晚他心情不错,因为白天他在张金称的书房外听到了一些动静,似乎抓到了张金称通敌的把柄。只要明天一早汇报给王薄,张金称必死无疑,到时候这北门守将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嘿嘿……张金称啊张金称,你也有今天……”
他哼着淫词小调,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这条巷子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是回营的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