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那份供词,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帅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时间仿佛凝固了,王庸跪在地上,甚至能听到晋王平稳得有些可怕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油灯的油耗尽了三分之一。
“把苏威叫来。”
宇文成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王庸跟了他多年,从这平静之下,听出了滔天的杀意。
“是。”王庸抱拳,起身退出帅帐。
### 第二百三十三章 敲山震虎
苏威被带到帅帐时,天色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星辰尚未隐去,夜色浓稠如墨。他是被亲兵从睡梦中粗暴地叫醒的,连官袍都没来得及穿,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惶。
当他走进帅帐,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意时,所有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宇文成都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由寒冰雕琢而成的神像。灯火照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寒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刺得苏威不敢直视。
“晋……晋王殿下,”苏威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这么晚了,不知唤老夫前来,所为何事?”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按住案上的那份供词,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向苏威。动作很慢,指腹摩擦着案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死神的脚步。
苏威看着那份越来越近的文件,眼皮猛地一跳。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供词。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供词在手中哗哗作响,如同风中枯叶。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扑通!”
苏威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中格外刺耳,仿佛骨头断裂的脆响。
“晋王!冤枉!老夫冤枉啊!”苏威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而凄厉,“老夫从未让管家给李密送信!这一定是管家自己干的!是他陷害老夫!晋王明鉴,老夫对晋王的忠心,天日可鉴啊!”
“管家已经招了。”
宇文成都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苏威的心口,“他说是你指使的。他说,晋王非真命天子,李密才是。让你给他写信,留条后路。”
苏威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浑身抖如筛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趴伏在地,头都不敢抬,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只能绝望地扭动。
“他在撒谎!他在污蔑老夫!”苏威声嘶力竭地喊道,“老夫侍奉晋王多年,鞠躬尽瘁,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的忠心?”
宇文成都打断了他。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苏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你女儿与杜伏威的婚约,退了吗?”宇文成都突然问道。
苏威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府中那些与关陇集团暗中往来的书信,烧了吗?”
苏威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在朝中拉帮结派,排挤异己,暗中转移家产……”宇文成都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苏威彻底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他的外袍散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中衣,上面还沾着睡觉时流下的口水印子。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江南士族领袖的风范,狼狈得就像一条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鳅。
宇文成都盯着他看了很久。
目光如刀,一层层剖开苏威虚伪的外壳,将他那颗患得患失、首鼠两端的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相信你。”
许久,宇文成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却让苏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相信你苏威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依附谁。”宇文成都淡淡道,“但你的管家必须死。他背叛了我,不管是不是你指使的,他留了后路,就是死罪。”
苏威愣在原地,满脸泪痕,鼻涕糊了一脸,却顾不得擦拭。“谢……谢晋王!谢晋王不杀之恩!”
他以为宇文成都真的信了他,或者说,他以为宇文成都为了大局,不得不信他。
“滚。”
宇文成都转身走回主位,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苏威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帅帐。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佝偻,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随时都可能折断。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狼狈逃窜。
帅帐中只剩下宇文成都一人。
他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份供词上。他没有烧掉它,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案上。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的险恶与丑陋;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时刻提醒着他——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宇文成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苏威,我对你做到了用人不疑,你却用一封通敌信来试探我的底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王庸。”
“末将在。”王庸从帐外的阴影中走出。
“苏威的管家,即刻处决。”宇文成都的声音冷硬如铁,“公开处决,挂在城门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场。”
“是。”
“至于苏威……”宇文成都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留着。他是江南士族的领袖,杀了他会引起动荡。但派人盯着他,暗香卫全员出动,一刻也不能放松。他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吃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末将明白。”
王庸领命退下。
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既威严又孤独。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他的原则。
但在权力的棋局上,有时候不能只用信任,还要用刀。
今夜,他收起了刀,但刀锋上的血,才刚刚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