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竹签,每根竹签上都刻着一个数字。
“现在分组。抽到一到六的为一组,七到十二的为二组,以此类推。每组再分成两队,一队负责跟踪,一队负责摆脱。跟踪的人要尽量不被发现,摆脱的人要尽量甩掉跟踪。一个时辰后交换角色。被发现三次的人,淘汰。”
她将竹签放在石桌上,示意众人上前抽取。
阿七抽到了“三”,和阿青、背竹篓的汉子分在了一组。他们这组被分成了两队,阿七和阿青负责跟踪,背竹篓的汉子负责摆脱。
“记住,”聂隐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反追踪不是游戏,是生死。在江都,你们被发现了,最多被淘汰。在敌人的地盘,你们被发现了,就会被杀。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重来。被发现,就是死。”
第一组先出发了。跟踪的三个人走在前面,摆脱的三个人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条巷子,拐进一条大街。大街上有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药的,人挤人,热闹非凡。摆脱的人钻进人群,跟踪的人紧紧跟上。摆脱的人突然转弯,拐进一条岔路,跟踪的人差点跟丢。摆脱的人钻进一条小巷,跟踪的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他们记得聂隐娘说的话,小巷里没有掩护,进去就是狭路相逢。
阿七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悄悄问阿青:“你说,我们能赢吗?”
阿青摇了摇折扇,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不知道。不过,我可不想被淘汰。”
一个时辰后,五组都回来了。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成功的人脸上带着得意,失败的人低着头不说话。
聂隐娘站在院子里,听每一组汇报。
“第一组,跟踪的甩掉了摆脱的?没有?三次?淘汰。”
第一组的三个人低着头,默默地走出院子,没有人回头。他们的背影有些萧瑟,像被风吹落的树叶。
“第二组,跟踪的跟丢了?三次?淘汰。”
第二组的人也走了出去,其中一个青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聂隐娘的目光一瞪,连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第三组,摆脱的甩掉了跟踪的?两次?合格。”
阿七和阿青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这组,阿七负责跟踪,背竹篓的汉子负责摆脱。阿七跟在汉子后面,看着他钻进人群,又突然转弯,差点跟丢。还好他反应快,借着卖布的摊子做掩护,才没被甩掉。
“第四组,跟踪的跟上了摆脱的?一次?合格。”
“第五组,摆脱的甩掉了跟踪的?零次?优秀。”
第五组的摆脱者是那个中年汉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脸上涂了些锅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脚夫。他带着跟踪的两个人在人群里转了三圈,又钻进一条小巷,换了件衣服,再出来时,跟踪的人愣是没认出他来。
被淘汰的人默默地走出院子,没有人回头。他们知道,暗卫不需要废物。留下的人,脸色更加凝重了。他们知道自己离真正的暗卫还差得很远。
聂隐娘看着剩下的二十一个人,面无表情。
“反追踪不是游戏,是生死。在江都,你们被发现了,最多被淘汰。在敌人的地盘,你们被发现了,就会被杀。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重来。被发现,就是死。暗卫的规矩,不是用来约束你们的,是用来保护你们的。你们可以讨厌规矩,但不能不守规矩。因为不守规矩,死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的战友。”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那是城楼上报时的钟,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明天继续。”
二十一个人齐声领命,声震屋瓦,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晨光中划过几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天际。
聂隐娘转身走回正堂。她的背影笔直如刀,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挤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阿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光线,想起聂隐娘说的话,“杀了他”。他的手悄悄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是他进暗卫时分到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暗”字。
他以前觉得,暗卫是神秘的,是厉害的,是可以保护家人,保护百姓的。现在他才知道,暗卫是冰冷的,是残酷的,是要杀人的,是要随时准备死的。
阿青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我们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阿七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自己离家时,母亲哭着说“别去,太危险了”,父亲却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男子汉大丈夫,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要做有意义的事。他要成为真正的暗卫,要保护主公,保护百姓,保护他的家人。
“明天,”阿七说,“我一定要赢。”
阿青笑了,摇了摇折扇:“好,我等着你。”
远处,码头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又像是在提醒他们,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直到每一个人都能像影子一样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来去自如,直到每一个人都能在生死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直到暗卫真正成为宇文成都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青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新芽在阳光中舒展着,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阿七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他想,总有一天,他也会像那只麻雀一样,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而不是被人跟踪,被人追杀。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学会生存,学会杀人,学会在生死之间做出选择。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