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直起身,走回正堂,关上门。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商人。刚才那个卑微的农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富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他挺直腰杆,昂首阔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太热情,也不是太冷淡,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觉得可以信任的笑容。
“诸位,在下姓张,做丝绸生意的。”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官腔,字正腔圆,像是京城里的大商人,“路过贵宝地,想讨碗水喝。最近丝价涨了,茶价跌了,生意不好做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眉头微皱,像是在计算盈亏。那种精明算计的神态,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与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农妇判若两人。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笑容很快就凝固了。
商人走进正堂,关上门。第三次打开时,走出来的是一个乞丐。
那是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浑身瑟瑟发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个月没洗过,结成了块。脸上满是污垢,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只手端着破碗,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嘴里有气无力地哼唧着:“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赏几个铜板吧……”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有人看着不忍,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干粮,手伸到一半才猛地惊醒——这是训练!
聂隐娘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队列前。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垢,瞬间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孔。刚才的农妇、商人、乞丐,仿佛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仿佛刚才的百变妖姬不是她一般。
“伪装,不是换身衣服就完事了。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穿上什么样的衣服,就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农夫,商人,乞丐,和尚,道士,官员,仆从,歌妓,屠户,刽子手,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灵魂。你们要做的,是把他们的灵魂借来,披在自己身上。从眼神到步伐,从口音到气息,从习惯到癖好,每一处细节都要像。像到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像到连你的亲娘都认不出你。”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个年轻的暗卫成员壮着胆子举手:“聂……聂统领,你扮什么最像?”
聂隐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死人。”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了。院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扮死人,没有人能看出来。”聂隐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死人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眨眼。死人什么都没有。我扮死人,可以躺在乱葬岗里一整天不动,不喘气,不眨眼,不咽口水。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仵作,拿着刀在我脸上划,我也能纹丝不动。因为那时候,我就是死人。”
她的话像是一把冰锥,刺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伪装训练,现在开始。”
聂隐娘指着地上的木箱,声音陡然转厉:“每人选一套衣服,穿上。然后在院子里走一圈。我要看你们的步伐、眼神、神态。不合格的,重来。三十个人,争先恐后地涌向木箱,谁都不想最后一个。”
雨水越下越大,冲刷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有人手忙脚乱地套上农夫的衣服,却挺着笔直的腰杆,像个阅兵的士兵;有人披上商人的长袍,却眼神游离,不敢与人对视;更有人拿起女人的衣裙,满脸通红,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聂隐娘站在正堂门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冷冷地看着他们在雨中笨拙地模仿、摔倒、爬起。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抹笑意还没浮现就消失了。
细雨越下越密,变成了暴雨。院中的泥水溅起一尺高,打湿了每个人的脸。
但没有人停下。因为他们知道,如果现在停下了,以后就真的只能停下来了——变成一具聂隐娘口中“最像的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