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江都城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是这乱世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帅帐内,烛火跳动,将宇文成都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厚重的帷幔上,显得既孤寂又威严。
红拂女走后,帐内便只剩下他一人。他独自坐在虎皮帅椅上,手中那份密报的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纸上那些蝇头小楷上,而是穿透了纸面,仿佛要看穿这漫漫长夜。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红拂女临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师兄说,晋王是唯一一个值得投奔的人。”
虬髯客,张仲坚。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代表着一种近乎神话般的存在。三千门客,遍布天下,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有其眼线。他富可敌国,财力之雄厚,甚至能左右一方战事。他情报灵通,天下大事,往往未动先知。
这样的人,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于如今困守江都、内忧外患的宇文成都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强援。
但宇文成都毕竟是宇文成都,他不仅是勇冠三军的天宝大将军,更是如今执掌江都大权的摄政王。他深知,越是这种手眼通天、富可敌国的人物,越是不会轻易投奔他人。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方霸主,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本、条件和筹码。
他们会挑,会选,会等。
等到最好的时机,开出最高的价码。
“张仲坚……”宇文成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究竟想要什么?”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都城便已从沉睡中苏醒。宇文成都一夜未眠,精神却依旧矍铄。他唤来亲卫,命人将红拂女请来。
不多时,帐帘掀开,红拂女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腰间依然挂着那标志性的两把短刀,发髻高高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耳畔,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却又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干练。
“王爷。”
宇文成都抬眼打量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昨晚说,张仲坚是你师兄。你们是同一个师父?”
“是。”红拂女恭敬地回答,“师父姓李,名讳不详,江湖上人称‘李半仙’。他老人家不仅武功盖世,更精通兵法、奇门遁甲,一生只收了三个徒弟。大师兄张仲坚,二师兄李靖,三师妹便是我。”
“李靖也是你师兄?”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但李靖入门晚,张仲坚入门早。李靖后来的兵法韬略,有一部分便是大师兄代师传授的。”红拂女解释道。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三人的背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一个是兵法大家,一个是江湖巨擘,一个是情报高手。他们的师父,定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你师兄张仲坚,是个什么样的人?”宇文成都追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红拂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
“师兄这个人,很难用几句话概括。”她缓缓开口,“他武功高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擅刀法。他的一把长刀,重三十六斤,刀身上镶着七颗宝石,人称‘七星宝刀’。江湖上能接下他三刀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有钱。他的三千门客,个个衣着光鲜,吃穿不愁。他在各地都有产业——客栈、酒楼、当铺、钱庄,生意遍布天下。他在江湖上的名望,比很多朝廷的大员都高,甚至一些割据一方的反王,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但他最厉害的,不是武功,不是钱财,不是名望,而是眼光。”红拂女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他看人很准,准到可怕。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只需看几眼,就能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成事,值不值得投靠。”
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见过李渊、窦建德、李密、王世充、杜伏威?”
“都见过。”红拂女道,“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时候,师兄去太原看过他。回来之后,师兄只说了一句话——‘李渊太老,儿子们又不和,成不了大事。’”
“窦建德在河北称王的时候,师兄去河北看过他。回来之后,师兄说——‘窦建德太粗,没有远见,守不住天下。’”
“李密在瓦岗称公的时候,师兄去瓦岗看过他。回来之后,师兄说——‘李密太阴,不能容人,手下迟早会反。’”
“王世充在洛阳称帝的时候,师兄去洛阳看过他。回来之后,师兄说——‘王世充太狠,不得人心,迟早会败。’”
“杜伏威在江淮称总管的时候,师兄去江淮看过他。回来之后,师兄说——‘杜伏威太贪,只顾敛财,不顾百姓,成不了气候。’”
宇文成都听完,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盯着红拂女,缓缓问道:
“他有没有提过我?”
红拂女的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师兄说,晋王是唯一一个值得投奔的人。他看了那么多反王,没有一个入他的眼。但晋王的事迹传到江湖上之后,师兄说了一句话——‘这个宇文成都,不简单。’他说,晋王能在绝境中守住江都,能在重伤之下斩杀裴元庆和程咬金,能扶立幼主自封摄政王。这样的人,有勇有谋,有胆有识,有容人之量。他说,晋王是明主之相。”
宇文成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问道:
“他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红拂女道,“师兄听说晋王扶立幼主,自封摄政王,立刻从幽州动身南下。他走的是水路,从幽州到登州,从登州到扬州,从扬州到江都。最多三天,就能到。”
“他来投奔我,想要什么?”
红拂女摇了摇头。
“师兄什么都不想要。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钱、名望、地位、门客。他唯一缺的,是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追随的人。如果晋王是那个人,他愿意献上所有的门客、钱财、产业,为晋王效劳。如果晋王不是那个人,他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宇文成都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红拂女退下。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但他心中的波澜却久久不能平息。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天里,江都城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宇文成都下令,加强了城防,尤其是水路码头的戒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紧张,反而显得异常沉稳。
第三天午后,江面上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号角声。
一艘大船,三丈长,一丈宽,船头雕着威武的龙头,船尾刻着华丽的凤尾,船身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气派非凡。船上站着二十个门客,个个腰佩长刀,目光如炬,身姿挺拔,一看便知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船在城北的码头缓缓靠岸。船板搭好,张仲坚从船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贴身门客。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比李靖还高半个头。满脸虬髯,胡须浓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久经江湖的沉稳和老练。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是那把闻名江湖的“七星宝刀”。
王庸已经等在码头上。他走上前去,抱拳行礼,神色恭敬:“张先生,晋王在帅帐等您。”
张仲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大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似乎带着千钧之力。
帅帐中,宇文成都坐在主位上。李靖坐在左侧,红拂女坐在右侧,李淳风站在一旁。四个人,四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帐帘。
帐帘掀开,张仲坚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第一眼看的是宇文成都。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相互审视,相互掂量,相互试探。
张仲坚看人看了几十年,看过皇帝,看过反王,看过将军,看过谋士,看过商贾,看过平民。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所有的人,以为自己不会再被任何人打动。但看到宇文成都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个人,不一样。
宇文成都身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头戴紫金冠,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有一座大山压来,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他的身上,既有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又有运筹帷幄的王者之风。
“草民张仲坚,参见晋王。”他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如钟鸣鼓响。
宇文成都上下打量着他。虬髯客,江湖上最大的势力之一。三千门客,遍布天下。情报灵通,财力雄厚。这样的人,愿意来投奔他,说明他的名声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朝堂,而是传到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你就是虬髯客?我听说过你。你的名字,在江湖上比我的名字响亮得多。”
“晋王说笑了。”张仲坚道,“草民不过是一介草莽,晋王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师妹说,你看过很多反王,没有一个入你的眼。为什么?”
张仲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因为他们不是明主。李渊太老,儿子们又不和,成不了大事。窦建德太粗,没有远见,守不住天下。李密太阴,不能容人,手下迟早会反。王世充太狠,不得人心,迟早会败。杜伏威太贪,只顾敛财,不顾百姓,成不了气候。这些人,没有一个值得草民投奔。”
“你觉得我值得?”
“值得。”张仲坚道,“晋王能在绝境中守住江都,能在重伤之下斩杀裴元庆和程咬金,能扶立幼主自封摄政王。有勇有谋,有胆有识,有容人之量。这样的人,草民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宇文成都盯着张仲坚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然后,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张仲坚面前。
“你愿意投奔我?”
“愿意。”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张仲坚道,“草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钱、名望、地位、门客。草民唯一缺的,是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追随的人。如果晋王是那个人,草民愿意献上所有的门客、钱财、产业,为晋王效劳。如果晋王不是那个人,草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宇文成都伸出手,手掌宽厚有力。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张仲坚看着那只手,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草民张仲坚,愿为晋王效犬马之劳。此生此世,忠于晋王,永不背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宇文成都扶起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诚笑意。
“不用发誓。行动比誓言更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