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宇文成都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放在帐角的行囊前,蹲下身,从行囊的底部取出一卷丝帛。那卷丝帛用油纸包裹着,外面还缠了几层麻绳,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的。他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露出里面的丝帛。丝帛是淡黄色的,质地细腻,一看就是上等的材料,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展开过很多次。
李淳风捧着那卷丝帛,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宇文成都面前。
丝帛很大,展开后足有四尺见方,几乎铺满了整个案面。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桥梁,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左上角用楷书写着四个大字——“天下形势”。
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图上,瞳孔猛然收缩。
他见过很多地图——兵部的天下舆图,裴世矩的西域图志,王庸从前线带回来的行军地图。但没有一幅图,像眼前这幅一样,让他感到震撼。
这幅图,不仅仅是一幅地图。它是一幅活的、会呼吸、会说话的图。
图的最北边,是突厥的草原。草原上标注着突厥各部的势力范围,甚至每个部落的兵力、首领的性格、部落之间的矛盾,都写得清清楚楚。
图的东北边,是高句丽、契丹、奚人的地盘。高句丽的城池、兵力、粮草储备,契丹和奚人的骑兵数量、活动范围,一应俱全。
图的西边,是西域三十六国。从玉门关向西,一直到波斯,每一条商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康居、安息……每一个国家的名称、都城、兵力、物产、风俗,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但最让宇文成都震惊的,是图的中原部分。
图上标注着各路反王的势力范围——李渊的关中、窦建德的河北、李密的中原、王世充的洛阳、杜伏威的江淮、萧铣的荆襄、沈法兴的江东。每一块势力范围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边界线画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图上还标注了每一路反王的兵力部署。李渊在长安有多少人,在潼关有多少人,在河东有多少人;窦建德在河北有多少人,在山东有多少人;李密在洛阳有多少人,在荥阳有多少人……甚至连粮草来源、补给线、屯粮地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更让宇文成都震惊的,是图上对每个将领的标注。李世民的名字旁边写着——“善用骑兵,善于奇袭,缺点是年轻气盛,容易轻敌”;窦建德的名字旁边写着——“深得民心,但缺乏远见,没有战略眼光”;李密的名字旁边写着——“聪明绝顶,但多疑,不能容人”;单雄信的名字旁边写着——“勇猛,但鲁莽,容易上当”;秦琼的名字旁边写着——“忠义,但太忠义,不会变通”;王伯当的名字旁边写着——“谨慎,但过于谨慎,不敢冒险”。
每一个将领的弱点和性格,都写得明明白白。
宇文成都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突厥到高句丽,从西域到中原,从关中到江淮。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看得仔仔细细。
“这张图,你是怎么画出来的?”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淳风,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李淳风微微一笑。
“将军,不是画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
“是。”李淳风道,“师父教了我二十年,教我看天象,看地理,看人心。天象可以算,地理可以算,人心也可以算。这张图,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是我用师父教的方法,一点一点算出来的。”
宇文成都的眉头紧皱:“算出来的?人心也能算?”
“能。”李淳风道,“人心虽然复杂,但也有规律可循。贪婪、恐惧、欲望、亲情、友情、仇恨——这些都是人心的规律。只要掌握了规律,就能推算出一个人会怎么做,一个势力会怎么发展。”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然后指着图上李密的名字。
“你说李密聪明绝顶,但多疑,不能容人。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从他的所作所为算出来的。”李淳风道,“李密杀了翟让。翟让是瓦岗军的创始人,把瓦岗军交给李密,是信任他。李密杀了他,说明李密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人的人,就是多疑的人。多疑的人,不能容人。不能容人的人,身边不会有人才。没有人才,就打不下天下。”
宇文成都又指着窦建德的名字。
“你说窦建德缺乏远见,没有战略眼光。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从他的地盘算出来的。”李淳风道,“窦建德占据河北,那是四战之地。北有突厥,东有高句丽,南有李密,西有李渊。他应该先打谁,后打谁,怎么打,都需要战略眼光。但他打了这么多年,还在河北转悠。说明他没有战略眼光。”
宇文成都又指着李渊的名字。
“你说李世民善用骑兵,善于奇袭,缺点是年轻气盛,容易轻敌。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李淳风摇头,“但我听过他的故事。虎牢关之战,他用三千骑兵击溃了王世充的数万大军。那是奇袭,不是正面作战。善用奇袭的人,往往年轻气盛,因为只有年轻人才敢冒险。年轻气盛的人,容易轻敌。这是规律。”
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他不仅能看透人心,还能用人心的规律推算未来。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会是最可怕的敌人;如果是朋友,会是最可靠的朋友。
“这张图,你花了二十年?”宇文成都问。
“是。”李淳风道,“从我十岁开始,师父就教我画这幅图。每一年,我都要根据最新的消息,更新图中的内容。今年是第二十年,我终于画完了。”
“你师父也参与了?”
“师父只教方法,不参与具体。这幅图,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