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些地图。
地图上的标注很详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箭楼,每一处粮仓,都标得清清楚楚。城墙上增加了箭楼,城门用铁皮包了,护城河也加深了。城中的兵力部署也很合理,南城兵力最多,因为瓦岗军的主攻方向在南城。
李淳风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将军,您的江都城,守得不错。但有两处隐患。”
“说。”
“第一,粮草。江都的粮草虽然比之前充足,但最多只能撑三个月。瓦岗军如果围城超过三个月,江都还是不战自溃。”
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二呢?”
“第二,人心。”李淳风道,“将军虽然稳住了苏威、裴世矩、封德彝,但江南士族中,还有很多人对将军不服。他们之所以支持将军,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忠诚。如果有一天,李密给了他们更多的利益,他们随时可能背叛。”
帅帐中一片寂静。
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看得挺准。”
“山野之人,别的不行,看人看事还凑合。”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在江都城中随便看,随便问。三天之后,你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李淳风摇了摇头。
“将军,不用三天。”
“不用三天?”宇文成都皱眉。
“一个时辰就够了。”李淳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将军,这是我在江都城中看到的情况。请过目。”
宇文成都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笔锋遒劲。宇文成都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纸上写着——
“江都现状:守军不足四万,粮草最多撑三个月。士气因斩将而振,但根基不稳。民心初定,但恐慌未消。苏威观望,裴世矩观望,封德彝观望。瓦岗军虽退,但李密不会善罢甘休。”
“苏威之弱:贪权。他想用女儿绑住将军,但又舍不得杜伏威这条线。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裴世矩之弱:恋名。他想经略西域,名垂青史。将军可以此为饵,让他死心塌地。”
“封德彝之弱:爱财。他精于理财,但也贪于敛财。将军可以用他,但要派人盯着他。”
“瓦岗军之弱:内讧。李密杀了翟让,翟让旧部对他心怀不满。将军可以利用这个矛盾,在瓦岗军内部制造混乱。”
“李密之弱:多疑。他谁也不信,谁也不靠。将军可以利用他的多疑,离间他和他的部下。”
宇文成都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张纸上写的,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有些东西,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这些都是你一个时辰之内看出来的?”宇文成都抬起头,看着李淳风。
“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淳风微微一笑。
“将军,师父教我的,不只是看天象,还有看人心。天象会变,人心不变。只要看透了人心,天下大势就尽在掌握。”
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师父还教了我,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辅佐明主,如何平定天下。”李淳风顿了顿,“将军,你信命吗?”
宇文成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淳风,沉默了片刻。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信命,我早就死了。”宇文成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父亲宇文化及弑君篡位,是命吗?不是。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杀了裴元庆和程咬金,是命吗?不是。是我的本事。天命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强者,不信天命。”
李淳风看着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但从未有人像宇文成都这样,把“不姓命”三个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将军,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李淳风道。
“特别?”
“特别到让我觉得,师父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看了很久。
“你留下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这里缺一个能看透人心的人。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就别走了。”
李淳风深深一拜。
“山野之人李淳风,愿为将军效劳。”
“不是为我效劳。”宇文成都站起身,走到李淳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为大隋效劳,为天下苍生效劳。”
李淳风抬起头,看着宇文成都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决心,也看到了一种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