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跟着将领穿过江都城的街道,一路向城北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江都城。城中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街道干净整洁,商铺虽然大多关门,但门板都是新的,显然刚换了不久。百姓们行色匆匆,但脸上没有他一路走来常见的绝望和恐惧。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步伐整齐,铠甲锃亮,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东西,李淳风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自信。
这些士兵眼中的,是自信。
他一路走来,见过李渊的军队——军容严整,但士兵眼中只有麻木。见过窦建德的军队——士气高昂,但士兵眼中只有对窦建德个人的忠诚。见过王世充的军队——残暴凶狠,但士兵眼中只有恐惧。
唯有江都的这些士兵,眼中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他们在为自己而战,而不是为某个人。
李淳风在心中暗暗点头。
帅帐设在城北的军营中,是一座巨大的帐篷,白色的帐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帐前站着两名亲兵,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晋王在里面等你。”将领停下脚步,对李淳风道。
李淳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帅帐很大,比他在终南山上的道观还要宽敞。地上铺着地毯,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幅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标记。帐角立着一杆凤翅镏金镋,镋尖上的红缨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一个男人坐在案前,正在看地图。
他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显得有些不羁。
但最让李淳风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把刀。
李淳风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袁天罡的眼睛深邃如渊,李密的眼睛阴鸷如蛇,李渊的眼睛浑浊如泥,窦建德的眼睛粗犷如牛,王世充的眼睛狠毒如狼。
但宇文成都的眼睛,他从未见过。
那双眼睛中,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那不是杀气,不是霸气,不是傲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冷静、更理智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李淳风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不是靠蛮力,而是靠头脑。不是靠匹夫之勇,而是靠战略眼光。”
宇文成都抬起头,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李淳风。
那目光从李淳风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李淳风感觉那道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从皮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骨髓。
但他没有退缩。
他挺直腰杆,迎上宇文成都的目光。
“山野之人李淳风,见过将军。”他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既不刻意恭敬,也不刻意高傲。
宇文成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袁天罡的弟子?”
“正是。”
“你师父让你来的?”
“是。”李淳风道,“师父夜观天象,说东南方向有真主出世,让我来投奔。”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
“你师父倒是会看风向。他怎么知道东南方向有真主?又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真主?”
“师父说,紫微星移位,帝星将坠,一颗新星在东南方向升起。这是天命。”李淳风道,“至于将军是不是那个真主,师父没说。他说,到了江都,我自然会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坦然道,“但我知道,将军是个不简单的人。”
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目光如刀,仿佛要把他看穿。
“你倒是诚实。”
“山野之人,不会说谎。”
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好。你既然来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你师父让你来投奔我,那你有什么本事?”
李淳风微微一笑。
“将军想看我有什么本事?”
“随便露两手。”宇文成都道,“会算命?会看风水?还是会画符捉鬼?”
李淳风摇了摇头。
“师父教我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天文,地理,兵法,人心。”
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会兵法?”
“略知一二。”
“那你看看,我这江都城,守得如何?”
李淳风环顾了一下帅帐,目光落在地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