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的天空,这几日总是阴沉沉的,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头。城外的护城河泛着浑浊的黄褐色,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水面盘旋,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随即惊惶地飞向远方。
三天前,杜伏威的使者张玄第一次造访江都,带来的是一份试探,一份带着些许傲慢的条件。而今天,同样是那个黄昏,同样是帅帐前的辕门,张玄再次出现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三辆装饰考究的马车缓缓驶入辕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马车上堆满了各色绸缎、上等的雨前龙井、景德镇烧制的青花瓷,还有十坛封泥完好、散发着浓郁酒香的陈年花雕。礼物不算倾国倾城,但在兵荒马乱的当下,这份厚礼足以彰显出杜伏威的诚意与实力。
宇文成都依旧在帅帐中接见了他。帅帐内,灯火通明,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正中央的帅案后,宇文成都身着一身玄色麒麟铠,腰悬凤翅镏金镋,端坐如松,双目微闭,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玄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许多,也显得更为郑重。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步履沉稳,显然是一个见过大世面、深谙官场之道的人。
“末将张玄,参见晋王殿下。”张玄抱拳,深深一揖。
宇文成都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张玄,最后落在他身后的那些礼物上。
“张先生,杜将军考虑得怎么样了?”宇文成都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张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用红漆封缄的信,双手恭敬地高举过头顶。
“这是杜将军的亲笔信,请晋王殿下过目。”
宇文成都微微抬手,一名亲卫上前接过信,呈到帅案之上。宇文成都接过信,拆开封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粗犷有力,笔走龙蛇,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不像是一个出身盐贩的草莽英雄写的,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的手笔。杜伏威在信中,先是极尽溢美之词,对宇文成都扶立幼主、匡扶大隋的义举表示由衷的敬佩,称其为“国之柱石,社稷之望”。
随后,笔锋一转,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难处——江淮初定,群雄环伺,人心不稳,他需要朝廷的正式册封和支持,才能稳住局面,为朝廷守好东南大门。
最后,杜伏威提出了修改后的条件。
宇文成都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修改后的条件有三条:
第一,封杜伏威为江淮总管,但江淮的军政大权由杜伏威和朝廷共同管理;
第二,保留杜伏威的军队,但接受朝廷的监督;
第三,杜伏威的女儿嫁给宇文成都为妾,两家结为姻亲。
相比上次的狮子大开口,杜伏威这次退让了不少。第一条从“统领江淮军政,朝廷不得干涉”变成了“与朝廷共同管理”,第二条从“朝廷不得干涉军队调动”变成了“接受朝廷监督”。只有第三条联姻,纹丝未动。
这说明,杜伏威是诚心想谈,也诚心想要抱上宇文成都这棵大树。
“张先生,”宇文成都将信折好,放在案上,“杜将军的条件,比上次好了很多。”
张玄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晋王殿下英明,杜将军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但我还有几个问题。”宇文成都打断了他。
张玄神色一凛:“晋王殿下请说。”
“第一,”宇文成都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杜将军说江淮的军政大权由他和朝廷共同管理。怎么个共同管理法?”
张玄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不慌不忙地答道:“杜将军的意思是,江淮的文官由朝廷任命,武将由杜将军推荐。朝廷任命的文官,杜将军不会干涉其施政;杜将军推荐的武将,朝廷也不会拒绝任命。”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看似折中,实则暗藏玄机。文官治民,武将领军。杜伏威让出了治民权,却牢牢抓住了兵权。但对于宇文成都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只要朝廷的文官能进入江淮,就能逐渐渗透,削弱杜伏威的影响力。
“可以接受。”宇文成都道。
“第二,”宇文成都竖起第二根手指,“杜将军的军队接受朝廷监督。怎么个监督法?”
“朝廷可以派监军到杜将军的军中,监督军队的动向。但监军不能干涉杜将军的指挥。”张玄答道。
“可以。”宇文成都点头,“但监军的人选,必须由我亲自决定。”
“这是自然。”张玄恭敬地点头,“晋王殿下选贤任能,杜将军自然放心。”
“第三,”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杜将军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张玄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杜将军的女儿叫杜兰香,今年十六岁,容貌秀丽,性格温婉,知书达理。杜将军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直想给她找一个英雄夫婿。”
“十六岁。”宇文成都重复了一遍,“还小。”
“不小了。”张玄道,“江南的女子,十六岁已经是嫁人的年纪了,更何况是杜将军这样的将门虎女。”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帐外的夜色。
联姻,是政治斗争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杜伏威想通过女儿来绑住自己,而自己,何尝不是想通过这桩婚事,来牵制杜伏威?
“好。”宇文成都收回目光,“杜将军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张玄脸色微微一变:“晋王殿下请说。”
“杜将军必须公开表态支持陛下,并且派兵协助守城。”
张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晋王殿下,派兵协助守城,这件事……”
“做不到?”宇文成都的声音冷了几分,帐内的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
“不是做不到,而是……”张玄斟酌着措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杜将军的军队,大多是江淮子弟,不习惯北方作战。况且江都之围尚未形成,若把他们调到江都来,长途跋涉,恐怕水土不服,反而帮不了什么忙,徒增消耗。”
“我不需要他的主力部队。”宇文成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城南的方向,“三千人,只要三千人。帮我守城南的城墙。城南的城墙地势低洼,最为薄弱,瓦岗军如果攻城,一定会选城南。”
张玄沉默了。
三千人,不多也不少。
多了,杜伏威不放心,怕被吞掉;少了,不够用,形同虚设。
三千精兵,正好。既能增强江都的防守力量,又不会对杜伏威的根基造成动摇。这是一步妙棋,也是一次考验。
“这件事,在下做不了主。”张玄咬了咬牙,“需要回去请示杜将军。”
“可以。”宇文成都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张玄,“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没有回音,我就当杜将军拒绝了。”
“在下一定尽快赶回,向杜将军禀报。”张玄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宇文成都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杜伏威的条件,他基本满意。
江淮总管的位置,可以给杜伏威。反正江淮本来就是杜伏威的地盘,朝廷鞭长莫及,与其让他当个无法无天的土皇帝,不如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让他名正言顺地替朝廷守着东南大门。
军队的监督,也可以接受。派一个监军去,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也是联络。只要监军不干涉杜伏威的指挥,杜伏威应该不会反对。
联姻,更是双赢。杜伏威的女儿嫁给他,杜伏威就成了他的岳父,两家绑在一起,杜伏威就不会轻易倒向李密。
至于派兵协助守城……
宇文成都知道,杜伏威不会轻易答应。
杜伏威的军队,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起家的本钱。他不可能把自己的主力调到江都来,万一宇文成都翻脸,吞了他的军队,他就成了光杆司令。
但宇文成都只需要三千人,帮他守城南。
这三千人,既可以作为城防的补充,也可以作为人质,牵制杜伏威。
就看这只老狐狸接不接招。
三天后,张玄果然回来了。
这一次,他满脸笑容,脚步轻快,显然是带来了好消息。
“晋王殿下,杜将军答应了。”张玄一进帐,就兴奋地说道,“三千精兵,即日启程,前来江都助战。”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好。杜将军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七天。”张玄道,“杜将军已经下令,从各营抽调精兵,组成三千人的援军。由杜将军的义子王雄诞亲自率领,前来江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