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风卷着黄沙,猎猎作响。
宇文成都站在垛口处,身披重甲,宛如一尊铁铸的战神。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伤势在龙雀血脉的恐怖修复力下早已痊愈,断裂的肋骨重新长好,甚至连胸口的淤青都已消散殆尽,只留下皮肤下隐隐流动的暗金色纹路。
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李密不是普通的草莽,那是一个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枭雄。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血红。宇文成都巡视完最后一处岗哨,转身回到了帅帐。
帐内陈设简单,除了中间那张巨大的行军图桌,便是四周挂着的各种兵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石与血腥混合的味道,这是战争独有的气息。
他刚在主位坐下,正欲查看探子传回的最新情报,帐帘便被人轻轻掀开。
“晋王,苏威大人在帐外求见,神色颇为……急切。”亲兵王庸低声禀报,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宇文成都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苏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让他进来。另外,撤去左右,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三十步之内。”
王庸领命退下。
片刻后,苏威在王庸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今日的苏威与往日大不相同。他身穿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意的隆重。然而,这种刻意的修饰却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疲惫与惶恐。这位七十多岁的三朝元老,江南士族的领袖,此刻背微微佝偻,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空空,却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晋王。”苏威走到距离宇文成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臣深夜打扰,还望晋王恕罪。”
宇文成都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道:“苏公乃朝廷重臣,国之柱石,何罪之有?请坐。”
苏威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悬在椅子边缘,显得极不安稳。
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两只在暗中角力的巨兽。
“苏公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宇文成都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直视苏威。
苏威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晋王……老夫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苏威再次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急促地说道:“晋王,您如今摄政天下,总揽朝政,手握生杀大权。但老夫斗胆问一句——晋王身边,至今尚无正妃,连个贴心的侧室都没有。这于礼制不合,于晋王的名声也不利啊。”
宇文成都眉头微挑,心中已然冷笑。这只老狐狸,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吗?
“苏公的意思是?”
得到了鼓励,苏威似乎胆子大了一些,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有一女,年方十八,自幼在江南长大。此女容貌秀丽,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性情温婉,最是贤淑。若是晋王不嫌弃,老夫愿意将小女献给晋王为侧妃,也好在晋王忙碌之余,侍奉汤药,分忧解劳。”
说完,苏威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宇文成都的眼睛,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这是在赌。
赌宇文成都需要江南士族的支持。一旦联姻,苏家便与这位权倾天下的晋王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届时,他在江南士族中的地位将无人能撼,苏家也能借此度过乱世,甚至更进一步。
然而,他却低估了宇文成都的城府。
宇文成都并没有表现出苏威预想中的惊喜或犹豫,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宇文成都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苏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威心中一喜,连忙道:“晋王……”
“但是,”宇文成都打断了他,“现在还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苏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瓦岗军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五十里,如同悬顶之剑;江都之围未解,朝廷百废待兴,流民遍地。这个时候,本王若大肆操办婚事,置将士们的生死于何地?置百姓的疾苦于何地?天下人会如何看我?”
宇文成都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苏威脸色微微一变,急道,“晋王仁厚,心系天下,老臣佩服。但纳侧妃乃是晋王府的家事,悄悄办了便是,不惊动百姓也就是了。”
“家事亦是国事。”宇文成都冷冷道,“此事休要再提。待江都之围彻底解除,天下太平,再谈不迟。”
这是一句标准的官腔,却也是最冰冷的拒绝。
苏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若是这次联姻不成,他在江南士族面前的威信将大打折扣,那些原本依附于他的家族可能会转而投靠他人,甚至……李密。
不甘心。
绝对不能就这样放弃。
苏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问道:“晋王,您是不是……嫌弃老夫的女儿?还是觉得她配不上晋王的尊贵身份?”
话一出口,苏威就后悔了。
他太冒失了,太急切了。这种质问的语气,对于一位喜怒无常的权臣来说,无异于找死。
果然,帅帐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宇文成都看着苏威,目光如刀,仿佛能剖开他的皮囊,直视他那颗贪婪而丑陋的灵魂。
“苏公,”宇文成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我说了,不是嫌弃,是现在不合适。你为何不信?”
苏威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晋王明鉴,老臣绝无冒犯之意!老臣只是……只是心急如焚,还望晋王恕罪!”
“起来吧。”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苏威战战兢兢地想要起身,却见宇文成都突然站了起来,绕过案几,一步步向他走来。
沉重的战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威的心尖上。
宇文成都走到苏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让苏威措手不及的话:
“苏公,你女儿和杜伏威的婚约,退了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威的脑海中炸响。
苏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晋……晋王……您这是何意?”苏威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何意?”宇文成都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张,随手扔在苏威面前,“你自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