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判吏眼神微动,忽然问:“你若这样断,后世很多人会不高兴。因为他们最爱拿义来压人。你一句义不是让弱者去死,等于把他们最顺手的那把刀折了。”
关羽没有回头:“刀折了好。若义本身只剩压人的用处,那它本就不配叫义。”
“可你一旦这么说,便意味着你要承担另一件事。”青灯判吏低声道,“你得替那些不该死的人,找出是谁逼他们去死。光把道理说出来不够,还得把账找出来。”
关羽点头:“某正要找。”
他说着,伸手按住黑香坛边缘,掌心贴在冰冷坛壁上。只听坛底传来一声极细的闷响,仿佛有什么锁扣松开了。下一瞬,坛中黑烟猛然往上翻卷,一页更薄的册页从烟里浮起,册页上写的不是人名,而是案由:
“借义逼死案。”
四个字刚一现出,整座庙宇都像轻轻一震。那尊小像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金线在眼底急速游走,像要抢在关羽之前把册页重新按回去。可关羽手已经伸出,断义刀虽未出鞘,却在袖中轻轻一鸣。
“这便是你背后的总案?”他问。
小像冷笑:“总案?你以为看见案名就能翻天?你若动这页,后头整个香火账都要乱。”
“账乱不要紧。”关羽道,“若账是拿人命凑的,乱了才好。”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翻,册页啪地翻开。页上记着的第一宗借义逼死案,竟是一个村口少年被逼在关公像前按手印,押下全村逃税者的姓名。第二宗是商路脚夫替会馆担保货失,担保不过,当夜便被扔进河里,庙前还挂着“违誓者死”的木牌。第三宗更狠,一个守桥老卒因不肯把桥下妇孺赶走,被校尉当众斥为背义,随后十七名饥民被赶去填壕。
每一宗后面都写着同一句:“神前已允。”
关羽看得眼底发红,却不是怒,是一种被逼到极处后的清醒。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尊小像要的不是香,是一个让所有强逼都合法的解释;不是忠,是一套让弱者自己认输的规矩。
“你们这套法子,最恶的地方,不是杀人。”关羽缓缓道,“是让被杀的人死前还以为自己该死。”
小像沉默。
关羽把册页重新合上,手一震,纸页竟自动落回坛底,与那堆黑账并在一处。他没有马上毁掉它,只转头对少年兵魂道:“你记住,日后若有人拿义逼你去害无辜,先问一句,这义是护谁的,伤谁的。”
少年兵魂怔怔点头,像第一次学会如何开口说“不”。
庙外阴风一过,黑香帘子被掀起一角,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奔来。关羽抬眼看向门外,知道这庙里的动静已惊动了其他守坛的人。真正的追索,才刚开始。
他将王守木牌、孙砾木名、陈季残牌一并收起,袖中青意微盛,断义刀在鞘中轻鸣,像是听懂了方才那句“义不是让弱者去死”。
“走。”关羽道。
青灯判吏问:“去哪?”
“去城南香帘后的库。”关羽望着庙外渐沉的天色,语气平稳得近乎无情,“既然有人借义逼死,那就先把逼死人的账,一页页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