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替它重燃。

仍是他从旧山境带出来、后来自己分下的那一点火。

陆野蹲下来，左手扶着膝，笑得胸口都在抖。右掌还酸，他便把灯放到脚边，不急着给谁看。

老桑回身瞧了瞧：“没灭？”

“没灭。”

老人点点头，像也终于等到一件落稳的事，随即问：“你还能站不？后面还有人，别在渡口笑到人家收灯。”

陆野笑着应了，慢慢起身，将罩扣合好。

这边的天已近暮色。

青鳞渡外铺着宽石台，台下不是一条封在山间的短谷。远处低地展开，河流在暮光里弯成几段银线，道路沿河岸分散，通向一片片有灯的屋子。

再远的山只剩暗蓝轮廓，山后还有山，天却一直开着。星光不是界口里偶然漏下的几粒，而是铺开许多，细密地亮在高处。

陆野仰头看了一阵，才发觉身边的人已经动起来。

有人去取寄存的木架，有人将玄阙一侧带来的货重新盖好，还有个牵长嘴灰鸟的人同韦芷招手，问兽腿的伤好了没有。

驮兽鼻息、车轮声、陌生口音，一齐挤到近处。

陆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飞羽山时，只觉得外面的路很大，往前走便好了。如今走到这里，身上添了伤、添了书，也添了一柄已经能自己握稳的刀，眼前却仍有这样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不觉得白走了。

杭冲在台下清点人，点齐后，将一路举着的前旗卷起。十八枚钱护送到这里的这段路，真正走完了。

季枝把后旗交过去，问杭冲左臂如何。他动了动肩，只说先找地方把护带换了。两人没有因到另一边，便立刻把旧伤忘干净。

陆野走过去，道过谢，又问台下那片屋子叫什么。

“青岸集。”季枝道，“吃住、换货都能找。再往外走，先问清路，别看见东边便以为白水也只朝东。”

老桑在后面低头瞧了瞧两只靴，难得没抢着接话。

陆野回头问他：“你往哪边？”

“下河。去蟹湾。”老人把耳边的灰抹掉，“有人跟我说，那边蟹长得宽，肉却不硬。我早就想尝一尝，前两回都走岔了地方，这次得先问明白。”

陆野原以为他也要去一座远城，听到这里怔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你走这许多路，就为吃蟹？”

“那我还得先编个了不得的事，才配走？”

陆野连忙摇头。老桑却从虫袋里摸出两粒，摊在掌心，朝他递来。老人捂了一路的袋口，此时松了，掌上的焦黑小粒也没变成什么值钱的回礼。

陆野接过一粒，又从包顶取出剩下的饼，掰了一块给他。两人站在石台边，把这一路最后一点食物分着嚼完，谁也没有讲以后一定还在何处遇见。

老桑走前，拍了拍替陆野背过饼的包侧，像确认那处如今已经放好别的东西。

陆野这才问他全名。老人说叫桑平，他认真念了一遍，念准了才笑着说，还是老桑叫着顺口。老人也笑，没叫他改。

“到白水，吃着好东西，别光画你的倒萝卜山。”

陆野应了一声，笑意还在，胸口却也空了一小块。

陆野看向河岸的灯，摸到书页间那张描纸。四个字还在，没因过界便变成谁都等着告诉他的答案。

他将纸重新夹好，提起灯，从石台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