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以后,右腿最后的支撑结构断开,巨大的机体沿着墙壁缓缓倒下,摄像设备撞在地面,画面被大片雪花覆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记录已经结束时,屏幕却忽然又跳动了一下。
军方技术人员迅速调出最后一段残留影像。
画面已经失去声音,只剩下模糊的明暗变化,关山号倒在防护门前,驾驶舱右侧朝向通道上方,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墙壁阴影中缓慢垂落。
起初,它像是一块被炮火撕碎的巢种组织。
落到关山号肩部以后,那团组织却用四肢撑起了身体。
它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躯干细长,手臂和双腿都能清晰分辨,表面覆盖着湿润的灰白薄膜,薄膜下方没有正常的肌肉,只能看见一节节紧密咬合的骨质结构。
它站起来时,甚至保持着人类维持平衡的姿势。
观察区里的人不自觉地向前靠近。
灰白身影伏在关山号肩头,低下没有五官的头部,像是在倾听驾驶舱里的动静,随后,它模仿着陈铎操纵机甲时的动作,将一只手按在破损的外壳上。
手指依次展开,灰白薄膜顺着装甲缝隙渗入,与关山号尚未完全熄灭的传感线路连接。
外部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那东西停住了。
它似乎从这个反应里明白了什么,下一刻,它的右臂从中间裂开,内部骨质迅速向前延伸,合拢成一根狭长的尖刺。
画面剧烈晃动。
尖刺贯穿了驾驶舱右侧,从另一面穿出。
陈小满抬手捂住嘴。
陈望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灰白身影抽回手臂,留在破口附近的薄膜却沿着断裂线路向驾驶舱内部蔓延,其中一部分钻向了黑匣子。
画面即将熄灭时,它忽然转过头。
光线从那张脸上扫过,那里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只有一层勉强保持着人脸轮廓的灰白软膜。
它面对损坏的摄像设备,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个人正在观察某种陌生的东西。
画面彻底消失。
隔离仓里只剩下黑匣子运转时轻微的电流声。
军方人员将贯穿伤与画面中的骨刺进行比对,很快得到了吻合结果。
寒潮望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灰白身影。
“现有记录中有这种巢种吗?”
负责污染分析的军官摇头。
赵钱孙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在学习。”
“学什么?”大卓问道。
“关山号怎么运转。”
军方系统随后调出了一份从未公开过的战后报告。
最初版本里,陈铎被列为撤离通道最后防守人,建议追授高级战役荣誉,家属也应进入长期照护名单。
最终归档时,这些内容被改成了“辅助断后”。
主要功劳被归入贺渊领导的撤离行动,与荣誉一同消失的,还有陈家本应得到的医疗,教育和生活保障。
寒潮翻到报告末尾,那里有贺渊当年的签名。
贺渊站在军方人员之间,神情依旧克制。
陈望手里的文件箱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台被支架托住的残破机甲,陈铎留下的临时线路仍显示在屏幕上,与他引以为傲的“陈望修复法”几乎没有区别。
那不是他进入学院以后独立想出的东西,甚至不是赵钱孙最先教给他的。
它来自一个被学院写在展牌最后两行,又被他怨恨了很多年的死人。
陈望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发哑。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赵钱孙站在黑匣子旁,手上还留着清理灰白组织时沾上的污迹。
“你让一个故去的人怎么告诉你?”
陈望低下头。
赵钱孙把工具放回箱子里,语气难得没有半点玩笑。
“你父亲是个英雄。”
他望向画面里那道已经关闭的防护门。
“那天最后一道门,是他一个人撑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