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里的声音落下以后,画面没有中断。
关山号拖着残缺的左腿转向撤离通道,驾驶舱内的警报几乎连成一片,主动力系统已经停机,剩余能源也不足以支撑机体继续行走。
通讯频道里很快传来贺渊的声音。
“陈铎,归队。”
画面里的关山号停了一下。
“通道里还有人。”
“主力必须撤到外层防线,这是战区命令。”贺渊的声音被炮火切得断断续续,“你现在的机体撑不到那里。”
陈铎低头检查不断熄灭的控制界面。
“那就走到哪算哪。”
关山号继续向前。
这段记录证明,贺渊当年并非带着部队仓皇逃离,他接到的命令是保存仍有战斗能力的主力,并在外层建立新的防线,主力一旦全部折损,被困的人即使离开通道,也很难穿过后面的污染区。
可留在通道里的人同样真实存在。
陈铎选择掉头,关山号没走多远,右腿的驱动结构便停止响应,机体向旁边倾斜,肩部重重撞上通道墙壁。
陈铎关闭了已经无法使用的主炮,控制界面短暂熄灭,右腿随后重新动了起来。
画面外,一名学院专家向屏幕靠近了一些。
“他把主炮的供能接进了传动系统。”
关山号每走一段,机体便会出现新的故障,陈铎不断关闭暂时用不上的系统,将剩余能源送往还能工作的部件。
腿部失去力量时,肩部和手臂便撑住墙面,将机体向前拖动,右臂过载以后,他又停掉冷却设备,让尚未完全损毁的关节继续维持。
没有哪个系统真正恢复,可整台机甲始终没有停下。
设备坏了一处,不必把剩下的也全部放弃,让还能工作的部件彼此借一点力,先把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做完,胜利修理铺里的搬运机器人如此,陈望在学院修好的外骨骼也是如此。
军方接管关山号以后,要求所有接触过相关项目的人携带原始资料配合核验,陈望参与过学院的战损修复项目,早上便接到了通知,只是他所在的项目组同样被封存,直到完成终端检查,才被带进观察区。
他进来时,手里还提着装有项目资料的文件箱,左臂的固定带也没有拆。
看见妹妹站在观察窗前,陈望脚步慢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人群后面。
屏幕上的关山号已经回到撤离通道。
防护门外,大量巢种正沿着废墟涌来。
最前方的生物撞在关山号身上,残缺的机体被推得向后滑动,陈铎用仅剩的右臂抓起墙边断裂的支撑梁,将它横在通道中央,随后操纵机体挡住缺口。
撤离的人群从关山号身后经过。
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推着失去动力的运输车,还有士兵不断回头开火,通道里满是烟尘,照明系统时亮时灭,驾驶舱也在一次次撞击中剧烈摇晃。
陈铎只是守着入口,近防武器还能工作时,他便用弹药压制缺口,弹药耗尽以后,就用断裂的支撑梁砸向扑来的生物,右臂无法抬起,关山号便向前挪动,用机体本身堵住通道。
每一次系统报告即将停机,陈铎都能从别处再挤出一点能源。
学院过去把这种做法认定为严重违反设备安全规范。
如今,关山号正靠着这些不合规范的临时连接,替身后的人争取活下去的时间。
陈望站在人群后方,文件箱一直提在手中。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经历过这些。
陈铎牺牲以后,家里只收到一份寻常的阵亡通知和并不丰厚的抚恤。母亲病重时,陈望不止一次怨恨那个早早死在外面的男人。
别人都说父亲是英雄。
可所谓英雄没能照顾妻子,也没有给兄妹留下足以改变生活的东西。
母亲去世以后,他更加不愿意提起陈铎。
他相信人只有活着才有用,活着才能得到资源,才能改变命运,才能不让妹妹继续守着一间旧修理铺过日子。
屏幕上的时间还在向后延伸。
撤离通道里的人越来越少,关山号也越来越不像一台完整的机甲,装甲大片脱落,最后还能活动的手臂也在撞击中折断。
它仍旧挡在门前。
直到最后一辆运输车从身后驶过,通讯里终于传来撤离完成的确认。
从关山号掉头返回,到最后一批人员通过,整整四十三分钟。
陈铎靠在驾驶座上,呼吸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他抬起手,将通道关闭指令送入控制系统。
厚重的防护门开始合拢。
巢种撞击着关山号残破的机体,试图越过它扑向尚未闭合的缺口,陈铎把最后一点能源送进右腿,关山号向前踏出半步,将整个身体卡在门前。
防护门彻底关闭。
另一侧的撞击声也随之被隔绝。
关山号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