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看着他,笑意不减:白墨。本官就知道,你舍不得这张纸。
裴大人,白墨说,你说这是祖训。可你知不知道,这张去字令,是谁写的?
开山文宗晦道人。
晦道人写这张去字令的同一天,白墨说,把一本《晦字谱》锁进了学宫地底,派守库人世代看管。裴大人,一个人要是真想禁绝旧字,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把天下最全的旧字谱,锁在自己脚底下,还派专人守着?
人群又安静下来。裴照的笑容,慢慢淡了。
你可知那本谱里写的是什么?白墨说,是隐文。是十种旧字。是藏字、字影、传世之隐——是三百年前就被判了的逆文。裴大人,你说学宫锁旧字是,可那本谱明明是被着的——他锁它,是怕别人烧了它。
裴照没有说话。他盯着白墨,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
你口口声声遵祖训,白墨说,可祖训的原文,你看过吗?你烧了二十年字,烧的可有一个字,是晦道人亲手写的?
满街寂静。连巡丁都屏住了呼吸。
裴照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让白墨脊背发凉:白墨,你说得天花乱坠,可这都只是你的猜测。你拿什么证明,晦道人在焚字令里藏了别的心思?
拿这个。白墨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温砚秋的秃笔。他走到报栏前,把笔尖探进那张去字令中央的焚痕里。
人群里有人喊:他要写字了!
裴照没有动。他站在三步外,看着白墨的笔尖落在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知道白墨的字。白墨的字,见光即散。当着满街人的面写字,等于写一张废纸。
白墨的笔尖,落在焚痕中央。
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在焚痕的边缘,极轻地补了一笔——补在那一圈被火燎过的焦痕里。那一笔,极细,极短,像是随手带过的一根枯枝,谁也没看清他补的是什么。
可就是那一笔落下的时候,那张纸动了。
不是纸动,是纸上的字动了。那张去字令中央的焚痕,像是被什么从内部顶开——焦黑的边缘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埋在灰里的炭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通红的芯。人群发出惊呼,纷纷后退。
焚痕里,一个字,正在亮起来。
那个字不是白墨写的。它比白墨的笔迹老了三百年——笔画古拙,带着朱砂的底色,像是早就写在那里,只是被火压住了三百年。它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亮起,像一朵花在灰烬里缓缓绽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