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蝴蝶。妇人趴在床边,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白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儿子,也许在等一封信,也许什么也不等,只是舍不得死。
他蹲下去,借着那盏豆大的灯光,看着老人的脸。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白墨忽然想写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写。他蘸了灯碗里的油,在老人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安。
那个字是背着灯光写的——他背对着那盏灯,老人看不见,他自己也看不见。可他感觉到那个字活了:油写的字在老人枯瘦的掌心里烫了一下,像一滴温水落进干涸的河床。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亮。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把手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字,攥紧了,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枚舍不得花掉的铜钱。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笑。
白墨在床边蹲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出屋子。晨风冷得刺骨,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愣住了。
他记不起来,母亲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了。
他记得那个春天,记得纸坊里晒纸的味道,记得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记得她把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可母亲的声音,那个叫了他十七年的声音,像被水洗过一样,从他脑子里褪得干干净净。
白墨站在晨风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出村的时候,白墨在村口的柳树下停了一下。他看见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刻了一行字。那字刻得很浅,笔画却极稳,用的是正字——不是村里人那种缺笔的字,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正字:
字在无人处。
白墨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他认得这种笔意。他在青石镇学馆的墙上、在温砚秋批过的作业上,见过这种笔意十七年。
青梧姑娘。他说。
他跟着我们。白墨说,从青石镇,一直跟到这里。
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行字,没有答话。远处,官道的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地走着,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等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