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黄昏(2 / 2)符使首页

你爹教过你一句话没有?裴照说,纸是包不住火的。

白墨攥紧了旧纸刀。血还在从他掌心渗出来,那个字在他手心里滚烫,可它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像一张正在被火烘干的水字。

他知道,自己的隐身,撑不了多久了。

裴照。白远山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压过了满场的火声,你烧了我二十年前的书坊,烧了我的字,烧了我的嗓子。你还要烧什么?

裴照看着他:烧你儿子的字。

你烧不掉。白远山说。他抬起头,看着裴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二十年来没有人见过的光,你烧不掉。因为他的字,从来就不是写给人看的。

他转过头,看着白墨。火把的光照在老人脸上,白墨忽然发现,父亲的嘴在动——不是说话,是在背。

白远山在背《晦字谱》。

字成于晦,力发于昧,见者无功……老人一字一字地背,背得很慢,很吃力,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晦者,非无字也,字在无人处……

裴照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身,盯着白远山,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你记得?你是失文者,你怎么可能记得——

我记得。白远山说,我忘了很多年,可我记着。裴照,你烧了书,烧不了人心里记着的东西。你烧了二十年,你烧干净了吗?

他背完了那一页,又背下一页。白墨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可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响——一个失文了二十年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黄昏,把一部被焚的禁书,一字一字地,背给了满场的人听。

裴照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抬手,从袖中抽出那道金令,声音冷得像铁:

火把压下来。

白墨冲上去,把父亲从木桩上拽下来,用身体挡住火把。火烧着他的背,他咬着牙,把那个快要凉透的字,按在父亲的手腕上——按下去的一瞬间,他听见父亲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谱,在你娘的坟里。

然后,火把落下,人群炸开,白墨被人从火堆里拖出来——是青梧。她不知从哪里挤进来,抱着白墨滚下刑台,滚进人群的脚缝里。显字火把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白墨趴在泥地上,回头,看见火堆里,父亲佝偻的身影正在缓缓倒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青梧的声音嘶哑,拖着他往人群外面挤,他背的是谱!裴照现在顾不上你——他在想那本谱!走!

白墨被青梧拖着,从镇西空地一路跑到伏虎岭脚下。暮色彻底沉下去,天黑了。他跪在猎户道的入口,朝着青石镇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上沾了泥和血。

他说,谱,在你娘的坟里。

他抬起头,青梧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风从伏虎岭上吹下来,吹干了他脸上的血。远处,青石镇的方向,有一片金红色的光正在暗下去——那是刑台上的火,正在熄灭。

白墨站起身,把旧纸刀插回腰间,朝山里走去。

去字京。他说,裴照要找谱,我就先把谱找出来。

黑猫从夜色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像一枚会走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