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坟书(1 / 2)符使首页

白墨回到镇南坡地的时候,是夜里。

他没有走官道,是从伏虎岭背面的猎户道绕过来的。青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像两片影子,贴着坡地的荒草,摸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坟还在。青石板还在。月光下,石板边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白墨在坟前跪下来,先磕了三个头,才伸手去搬石板。他的手很稳——他搬这块石板搬了十七年,每年一次,从没失过手。石板被掀开,底下是十七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纸底下,压着一个油布裹着的东西。

白墨怔住了。

他十七年每年都来搬这块石板,从来不知道石板底下有油布。他把油布包捧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本书,蓝布封皮,没有书名,边角被火燎过——和他怀里那本残卷是同一路货色,却比他怀里那本厚得多,也完整得多。

这是……青梧蹲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白墨说。他翻开书页,借着月光,看见第一页上的字和他那本残卷第一页一模一样:字成于晦,力发于昧,见者无功。可这一页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娟秀:

此书于书坊焚文之夜,藏于青石镇南坡。藏者,白门阿蘅。

阿蘅。白墨的指尖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书页之间,夹着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信纸折了三折,字迹是他父亲的——那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字的人,在拼命回忆每一个字该怎么写。

墨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大概已经不在了。爹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看完这封信,把书放回去,然后走。走得越远越好。你娘的事,爹从来没跟你说过。你娘不是病死的。她是看过那本书的人。二十年前,书坊失火那夜,你娘把这本书从火里抢出来,藏在这坡上。她说,书比人命金贵。她一个人扛了焚文的罪,被文察司带走,又放回来——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爹了。她记得你,只记得你。她一天一天忘,忘了字,忘了话,忘了自己是谁。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最后一个晚上,她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她跟爹说:纸坊阁楼的床板底下,我给孩子留了一页字。她说,等他能看懂了,让他来看娘。墨儿,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懂那页字。爹只求你——如果你看懂了,就把它留在坟里,别带走。娘说,那是她写的,最后一页字了。

信纸上的字,到了末尾,笔画越来越淡,像是写的人力气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只写了四个字:

好好活着。

白墨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他跪在坟前,月光照着他的背,很久很久,没有动。

你娘……青梧轻声说,她也是失文者?

她是看过那本书的人。白墨说。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变成失文者——不是被火燎的,不是被墨熏的,是他自己选的。母亲被焚文的时候,父亲抢着替她扛了一半。两个人一起看过那本书,一起认了罪,一个被烧了字,一个被烧了嗓子。

白墨。青梧说,那页字,你娘留给你什么?

白墨没有答话。他拿起那本蓝布封皮的书,重新包好油布,放进怀里,和那本残卷放在一起。然后他弯下腰,把十七张墓志铭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石板底下,把石板原样盖好。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