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学徒,我数了十六个。青梧说,还有一个呢?
镇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学馆后门一声开了。一个瘦高的少年抱着一摞黄纸走进来,纸摞得齐整,码得像砖。他低着头,绕过院子,把那摞纸放进墙角的废纸筐里——晒过的、不能用的符,都往那儿扔。
少年放完纸,转身就要走。
站住。青梧说。
少年停住,没回头。
你叫什么?
白墨。
你的符呢?拿来我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陈禾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白墨慢慢转过身来,他看了青梧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
我没有符。他说,我的符都烧了。
烧了?
废纸。白墨说,我的符,都是废纸。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青梧皱了一下眉。她看着这个少年走进后门,消失在院子深处,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她昨夜在卷宗里看到的那个朱笔圈出来的字,有那么一点像。
像什么,她说不上来。
夜里,青梧没睡。她坐在镇公所的窗前,把白天收来的学徒们的符一张张摊在桌上,闭着眼,用字之力一寸寸扫过去。都干净,都寻常,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字,白纸黑字,一眼看到底。
直到她想起那个少年的话——
我的符都烧了。
青梧睁开眼。她想起白天那个墙角的废纸筐,想起少年抱纸时,那摞黄纸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码得那么齐,不像是要扔的。
像是要藏的。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响。青梧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点亮灯,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张泛黄的抄件,展开,看着最后一行那个朱笔圈出来的字。
她轻声念了一遍。念完,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同一片夜色里,学馆二楼的灯还亮着。温砚秋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发脆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只有最中间一页,是空的。
老人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来了。他轻声说,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