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是在第三天夜里,把字写进纸堆的。
那天傍晚他从学馆回来,路过夹巷时停了一下。巷子深处那面旧墙根下压着三块青石,石头底下是他十七年的家当。他蹲下去,把最上面那块石头挪开,露出底下码得齐整的黄纸——考核的废符、练字的败笔、母亲坟头换下来的旧墓志铭,一张张按年份叠着,像一本没人会翻的书。
他没有别的念想,就想把这堆纸看好。这些年镇上没人正眼看过它们,他也乐得没人看。可今天那个穿官服的姑娘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慌——那种眼神他认得,是读书人看见一行不认识的字的眼神。
他想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黄纸,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避。
他也不知道这个字管不管用。他只知道,从小到大,凡是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写的字,总比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些。他把那张纸压在纸堆最底层,用青石压好,又想了想,把夹巷口的枯草拢了拢,遮住巷子深处。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家去了。
青梧是第四天清早来的。
她没有惊动镇公所,天没亮就出了门。官靴踩在青石板的露水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先去了学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墙角那只废纸筐还在,里头的纸却被人翻过了,最上面几张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人匆匆扒拉过。
她的目光沿着地面,慢慢移到学馆后墙外那条夹巷。
巷子窄,只容一人侧身。两边的墙根长满青苔,湿气重,阳光照不进来。青梧走进去,闻到一股陈年的墨味——那种味道她熟悉,是废纸沤久了的味道,闻多了会让人心里发闷。
巷子尽头,三块青石压着一堆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