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海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苏晚作为新锐画家,在城东一家私人美术馆举办了一场以“救赎”为主题的个展。
展讯提前一个月就在圈子里传开了,好几家艺术媒体都做了预告,标题大同小异。
“从藏地归来的画者”“用画笔记录神山的呼吸”“新锐画家苏晚的首次大型个展”。
苏晚对这些标题不置可否,只是在布展的时候把自己关在美术馆里待了整整三天,亲自确定每一幅画的灯光角度、每一面展墙的高度、每一位观众的动线。
开展那天,雨水落在梧桐叶上,把整条街浸成深褐色的底调。画廊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块被水晕开的琥珀,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润。
林清月是听朋友说起这场画展的。她说得很兴奋,翻着手机上的图片给顾言深看。
“你看,这个画家最近好火的,圈子里都在转她的作品,主题叫‘救赎’,据说压轴那组画特别震撼,陪我去嘛。”
顾言深看了一眼页面上画家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站在一片不知名的雪山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又好像没有在看镜头,而是在看镜头后面更远的东西。
他认得那片雪山,那是冈仁波齐。
他记得她站在那座山下对着夕阳站了十五分钟,然后蹲下来用炭笔画了一束光的轨迹。
他记得她说她在画光,光在风里是活的。
他还记得她后颈从冲锋衣领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和被暮色染成金边的绒毛。
“你认识她?”林清月注意到他多看了那照片一眼。
“她是程宇的同学,以前来过聚会。”他把手机还给她。
林清月脸上有些惊讶:“我完全没有印象。”顾言深没有再说话。
周六下午,他们一起走进画廊。雨还没有停,门童递过来两把黑色的长柄伞,林清月挽着他的胳膊,高跟鞋在画廊的实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来看展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画作前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槟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前几个展区挂的都是小尺寸的作品,以藏地风光和人物肖像为主。
有一幅画的是朝圣的老人,额头上厚厚的茧子在画布上被放大到近乎抽象的程度,每一道纹路都像干涸的河床。
还有一幅画的是暴风雪中的石屋,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火光。
林清月在每一幅画前都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发出“这个画得好细”、“这个颜色好好看”的感叹,但她的脚步始终在往前移,像是在翻一本精美的时尚杂志,看过了就过了。
她在一幅转山老人的画前问他,“你觉得这个挂在我们家玄关好不好看”,问完之后自己又摇了摇头说,“太老了,不太合适”。
顾言深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平静,礼貌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