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碗哧溜哧溜地吃,面条又滑又韧,鱼汤鲜美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吃到碗底还意犹未尽,又盛了一碗。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烟囱冒烟了。
他煮面烧的是煤球,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带着鱼汤的鲜香,在这傍晚的后院里飘散开。在这个家家户户都烧煤球做饭的年代,烟囱冒烟不是稀奇事,但——
鱼汤的香味,跟窝头的味道可不一样。
林屿赶紧加快速度吃完了面,把锅碗收拾干净。
院子里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
小林?
是聋老太太。
林屿赶紧把碗收进空间,用毛巾擦了擦嘴,开门出去。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稀粥和一小块咸菜。
我寻思你第一天搬来,灶上没东西,给你送口吃的。老太太把碗递过来,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年轻,别饿着。
林屿看着那碗稀粥和咸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清。咸菜就一小条,黑黢黢的,不知道腌了多久。但在1959年,这就是一个老人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刚刚吃的是鱼汤面——白面、猪肉、鸡蛋、鲜鱼。而这位老太太给他送来的,是她自己省下的半碗粥。
谢谢您,我吃过了。林屿接过碗,没有说假话,但我收下您的心意。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吃过了?灶上不是刚灭了火?
路上买了点干粮,凑合吃了。林屿面不改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孩子,早歇着。
她转身走了,拐杖地点着青砖地。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阴影里,手里的搪瓷碗还带着粥的温度。
他把碗收好,回到屋里。
门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暖。
这个院子,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
林屿躺在床上,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也许不只是幸运。
那个老太太,那半碗粥,那一小条咸菜——在1959年,这可能是她一天的晚饭。
她把一半给了他。
想到这里,林屿的心软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饥荒、断粮、饿殍遍野。这个院子里的人,大部分都要挨饿。
而他,不会。
他该怎么选?
林屿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帮人是情分,不是本分。
但他知道,到了那一天,他大概率做不到袖手旁观。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95号院的大槐树在月色里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像一把撑开的伞,罩住了整个中院天井。
树影下面,有只猫无声无息地跑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院里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分不清是人在叹气,还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