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炼钢车间、轧钢车间、机修车间、仓库、食堂、职工宿舍、厂医院。整个厂区占地大概几百亩,工人两千多号。
东区那一片主要是仓库和机修车间,晚上巡逻要仔细。刘建国指着一排灰色的厂房,上个月刚丢过一批铜材,到现在没查出来。你来了多上点心。
林屿记下了。
回到保卫科,马文才已经帮他收拾好了桌子,还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高碎,但这个年代有茶喝就不错了。
林兄弟,中午一起去食堂?马文才凑过来,今天食堂有白菜炖豆腐,运气好的话能抢到半个馒头。
林屿笑了笑。
食堂是厂里最热闹的地方。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碗碟,有说有笑。林屿排在马文才后面,第一次见识到1959年的工厂食堂——
大铁锅里的白菜炖豆腐,白花花的汤里飘着几片肥肉星子。主食是窝头,粗粮面蒸的,黄澄澄硬邦邦。馒头是限量供应的,一人只能买一个,还得粮票。
林屿端着碗坐下,咬了一口窝头——
粗,硬,喇嗓子。
前世他偶尔吃一次粗粮还觉得新鲜,真让他天天吃这个……好在有垂钓空间,他不会真过这种日子。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周围工人们把窝头当宝贝一样捧着吃,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哥,厂里伙食一直都这样?
这算好的了。马文才压低声音,听老工人说,去年这时候还有肉呢,今年就不行了。上面说要节约粮食,食堂的口粮一减再减。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1959年下半年开始,食堂的窝头都吃不上了。
吃完饭,刘建国递给他一套保卫科的制服——深蓝色的工装,左胸绣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字样。
明天正式上班,今天先回去收拾屋子。后天开始跟小马搭班巡逻。
林屿换了工装,跟刘建国告了别,走出厂区。
太阳已经偏西了,北京的春天风大,吹得胡同里的灰土直扬。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南锣鼓巷的巷口时,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穿着保卫科的工装,冲他点了点头:新来的?
嗯,刚报到。
保卫科好啊,铁饭碗。老头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95号院住着?那院子里有意思,热闹。
热闹?
嘿,你去住几天就知道了。老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站起来走了,留下一句话——
记住啊,那个院子里,老太太的话得听,贾家的饭别吃。
林屿看着老头的背影,心想:这话什么意思?
他推开95号院的门,走进去。
黄昏的院子比上午安静了许多,大槐树在夕阳里投下一片金色的影子。正房的门关着,东厢房有灯光,西厢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后院深处,他看到那两间偏房的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正冒着热气。
林屿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比早上收拾得更干净了。地扫了,桌擦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灶台上摆着火柴和半块煤球,旁边还有一碗凉白开。
他正要关上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孩子,安顿好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安顿好了,谢谢您帮我收拾屋子。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谢。这院子虽旧,但住久了就有感情。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屿心里一震的话——
你跟这院子有缘。好好住着,会好的。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了,拐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确认四周没人后,意识一沉——
碧水潭。
他还有三次免费垂钓没用。
来吧。林屿拿起鱼竿,嘴角翘起,看看今天还能钓到什么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