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回答。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眼睛细长,像刀子一样盯着林默。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车队的方向,又指了指林默,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默的手握紧了刀柄。
“是土匪?还是谁家养的狗?”
领头的骑兵依然不说话。他调转马头,朝身后挥了挥手。其他五个骑兵跟着他,开始缓缓后退。
不是要打。
是要走。
林默盯着他们。这些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不是普通土匪。他们跟踪车队,发出威胁,然后从容撤离——这是在示威。
在告诉林默: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盯着你。
“大人,追不追?”一个士兵问。
林默摇头。
“让他们走。”
六个骑兵退到坡后,消失不见。
林默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调转马头,返回车队。
赵铁柱迎上来:“怎么样?”
“不是官军,也不是建虏。”林默说,“但也不是善茬。他们跟踪咱们,发出威胁,然后走了。”
“是谁的人?”
“不知道。”林默看向宁远城的方向,“可能是王化贞养的私兵,也可能是晋商雇的打手。或者……两边都有。”
车队继续行进。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眼睛不断扫视四周的荒原。枯草在风中起伏,像无数潜伏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林默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六个骑兵。
蒙面。
不说话。
只做威胁手势。
这比直接冲突更让人不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黑山堡的存在,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盐,铁,药材。
这些都是紧俏物资,都是钱。
而钱,会引来豺狼。
太阳西斜时,黑山堡的土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堡门打开,车队驶入。士兵们卸货,铁锭搬进仓库,药材搬进药房,铜钱和碎银搬进林默的住处。
周福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交易顺利?”
“顺利。”林默下马,“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他把遇到骑兵的事说了。
周福的脸色变了:“会不会是王千户……”
“有可能。”林默说,“但也不一定。晋商在宁远势力很大,咱们的盐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怎么办?”
“加强戒备。”林默说,“从今天起,堡外三里内,增设暗哨。所有进出人员,严格盘查。商队的护卫人数增加一倍。”
“是。”
林默走进住处,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天光。他把装钱的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铜钱和碎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抓起一把碎银,银块冰凉,边缘有些割手。
这是黑山堡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用命换来的。
他用手指拨弄着银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孙传庭的信。
那二十颗首级。
那面认旗。
信使现在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带着他的信任,带着他的筹码,奔向京城。
这场政治赌博,已经开始。
而他,在等待结果的同时,还要面对眼前的威胁。
王化贞。
晋商。
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蒙面骑兵。
林默把碎银放回箱子,盖上盖子。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堡内,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阵阵。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音清脆。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声稚嫩。
这一切,都需要保护。
用刀,用钱,用谋略。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痛。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他要给孙传庭写回信。
不是战报,是私信。
他要告诉孙传庭,交易完成了,但遇到了麻烦。他要请教,在宁远这种地方,如何应对地方势力和商业对手的挤压。他要问,京城那边,有没有可能通过关系,给宁远的晋商施加一点压力。
他要表达感激,表达信任。
也要表达需求。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字迹工整,措辞谨慎。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堡内点起了火把。
火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信写完了。
林默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他没有封口。
因为还要等。
等孙传庭的下一封信。
等这场赌博的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夜色已经笼罩了黑山堡。堡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移动,长矛的尖刺指向夜空。
风还在吹。
带着荒原的寒意,带着远方的威胁。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