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林默骑在马上,巴图鲁那套镶铁皮甲压得肩膀发沉。皮甲肩部的破洞里,凝固的血迹像一块丑陋的补丁,散发着铁锈和死亡混合的气味。头盔上的羽毛在风中颤动,雪花落在上面,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羽毛的纹路滑落。
他身后,四十个“后金兵”排成两列,马蹄踏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布,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现在又要去演一场更危险的戏。
孙勇策马跟在林默左侧,扮演通译。他脸上涂抹了血污和炭灰,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粗犷狰狞。赵铁柱在右侧,脸上那道刀痕已经简单包扎,纱布边缘渗出血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队伍向南行进。
五里路,在雪地里要走小半个时辰。
林默抓紧缰绳,白马的马蹄踏过一片被血染红的雪地——那是刚才伏击战最惨烈的地方。他看见一具后金兵的尸体半埋在雪里,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旁边,一匹战马倒在地上,肚子上有个巨大的伤口,肠子流出来,已经冻硬了。
他移开视线。
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那场战斗的画面——
***
“稳住!稳住阵型!”
林默的吼声在谷地里回荡。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刻钟。
最初的伏击很成功——绊马索放倒了前队的骑兵,陷坑困住了几辆大车,燧发枪的第一轮齐射就撂倒了二十多个后金兵。但后金兵的反应速度超出了预期。
那个身穿镶白旗甲胄的军官——后来知道叫巴图鲁——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散开!散开!别挤在一起!”
巴图鲁用女真语大喊,声音粗哑如破锣。
后金兵开始向两侧山坡散开,避开谷地中央的死亡地带。他们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虽然遭遇突袭,但很快找到了应对方法——用弓箭压制山坡上的黑山营士兵,同时步兵持盾向前推进,试图打通道路。
“放箭!”
赵铁柱在山坡上指挥。
弓弦震动声密集响起,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后金兵的盾牌很厚实,大部分箭矢被挡住,只有少数从缝隙中穿过,造成伤亡。
“砰!砰!”
燧发枪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铁锤带着枪手在右侧山坡的岩石后面,每一次齐射都能放倒几个后金兵。但后金兵也发现了这个威胁,开始集中弓箭向岩石区域覆盖。
一支箭擦着李铁锤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妈的!”李铁锤骂了一句,缩回岩石后面装弹。
谷地里,后金兵已经稳住了阵脚。
他们的人数优势开始显现——虽然被伏击损失了部分兵力,但仍有近一百五十人能够战斗。而黑山营只有五十人,分散在两侧山坡,火力无法覆盖整个谷地。
巴图鲁看准了机会。
“向前冲!冲出去!”
他挥舞弯刀,亲自带队向谷口方向突击。
三十多个后金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起积雪,像一股黑色的洪流。谷口处只有十来个黑山营士兵防守,眼看就要被冲破。
“拦住他们!”林默大喊。
他带着身边的几个亲兵从山坡上冲下去,直扑那股骑兵。
雪地很滑,林默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拔出双刀,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后金骑兵。
马匹嘶鸣,弯刀劈下。
林默侧身躲过,左手刀向上撩起,砍在马匹的前腿上。马匹痛嘶,前腿跪倒,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林默上前一步,右手刀刺进对方胸口。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他来不及擦,又一个骑兵冲过来。
这次是巴图鲁。
这个后金牛录额真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像被劈开后又缝合起来。
“汉狗!”巴图鲁用生硬的汉语骂道。
弯刀带着破风声劈下。
林默举刀格挡。
“铛!”
金属碰撞声震得耳膜发痛。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林默手臂发麻,向后退了两步,雪地留下深深的脚印。
巴图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轻蔑。
“就这点本事?”
他再次挥刀。
林默这次没有硬接,而是向侧方翻滚。弯刀劈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林默趁机起身,左手刀刺向马腹。
但巴图鲁反应极快,一拉缰绳,马匹人立而起,躲开了这一击。
马蹄落下,重重踏向林默。
林默向后急退,马蹄擦着他的胸口落下,溅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大人!”孙勇的声音传来。
他带着几个亲兵冲过来,试图围住巴图鲁。
但巴图鲁身边的骑兵也赶到了,双方混战在一起。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林默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战局。
黑山营士兵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后金兵凭借凶悍和人数,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扑。山坡上,赵铁柱那边压力越来越大,后金兵的弓箭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谷口处,虽然暂时挡住了巴图鲁的突击,但防守的士兵已经倒下了三个。
再这样下去,会被耗死。
林默的目光锁定在巴图鲁身上。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这个牛录额真,夺了他的认旗,后金兵必乱。
“孙勇!”林默低吼。
孙勇砍倒一个后金兵,转头看他。
“跟我冲,目标那个穿白甲的!”
孙勇明白了,眼中闪过决绝。
“弟兄们,护着大人!”
几个亲兵聚拢过来,以林默为核心,组成一个楔形阵,不顾一切地杀向巴图鲁所在的位置。
后金兵试图阻拦。
弯刀劈来,长矛刺来。
林默左挡右砍,双刀舞成一团银光。一个后金兵冲到他面前,举刀欲劈,林默矮身躲过,右手刀从下向上撩起,切开对方的腹部。肠子流出来,热腾腾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起。
他踏过尸体,继续向前。
孙勇在他左侧,一杆长枪如毒蛇吐信,连续刺倒两个后金兵。右侧的亲兵用盾牌挡住射来的箭矢,盾面上已经钉了七八支箭。
距离巴图鲁还有十步。
巴图鲁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脸上露出狞笑。
“想杀我?来!”
他主动策马迎上来。
白马嘶鸣,马蹄踏雪,速度极快。
林默深吸一口气,在白马冲到的瞬间,向侧方扑倒。弯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缕头发。他在地上翻滚,左手刀脱手飞出,射向马腿。
“噗!”
刀身刺进马匹的后腿。
白马痛嘶,前腿扬起。巴图鲁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砸在雪地上。
机会!
林默爬起来,扑向巴图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