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的门推开的时候,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人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陛下,”他鞠了一躬,“英国大使今天上午送来一份照会。”
卡洛斯接过来扫了一眼。照会的措辞很礼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英国政府要求葡萄牙立即从希雷高地撤出所有军事人员。那片区域连接着安哥拉和莫桑比克,葡萄牙人称为“粉红地图”,粉色的范围从大西洋一直画到印度洋。英国人说那条粉色虚线画进了他们的势力范围。
这件事卡洛斯有印象。在后世的历史里,这份最后通牒最终导致葡萄牙被迫放弃非洲内陆走廊。时间是1890年1月,距离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他不确定这个世界的政变日期和后世历史是否完全一致,但英国的照会本身已经在桌上摊着了,即使稍有误差,本月的内阁也要面对索尔兹伯里侯爵措辞强硬的最后通牒。
“首相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明天上午的御前会议上商议此事。”
卡洛斯把照会折好,塞进口袋里。明天的御前会议本来就是第一次内阁会议。巴西的事情要谈,非洲的事情也要谈,而他手里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二十万英镑。
如果说巴西那边还有两天前佩德罗二世的支持者主动送来信件作为切入点,那么英国这边就是纯粹的压迫。
一方举着六百年同盟的条约文本逼迫你就在地缘红线前止步,不承认你任何实地的勘察结果。两者之间没有停顿给他喘口气。
坐马车回王宫的路上,他重新把刚才清理各项账目的思路梳理了一遍。上辈子他带过一个外贸项目,当时客户的港口被临时封锁,整批货压在码头,每天的滞期费按小时跳。那时候他学到一件事:在对方比你强大、时间又站在对方那一边的时候,你不能只守不攻。你得主动在棋盘上加上新的变量。
粉红地图就是这样的一个局。英国人要的是非洲的连贯通道,开普敦到开罗,一条从南到北的纵贯线。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正好横在这条线的中间。对英国来说,最好的结局是葡萄牙主动放弃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之间的连接地带,把英国的南北走廊让出来。
但对卡洛斯来说,那块地也是筹码。英国最后通牒这件事本身并不致命。
葡萄牙在非洲内陆的军事存在本来就不多,撤回那些零星的哨所并不会造成实质损失。真正致命的是这件事对巴西远征的影响。英国的态度一旦转向冷淡,葡萄牙在南大西洋的舰队就不能指望像六百年同盟里写的那样获得英国海军的默许。
他需要让英国人明白两件事:第一,葡萄牙放弃粉红地图是有价值的;第二,这个价值足够换取英国在巴西问题上的某种中立 或者至少是不反对。
马车回到王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卡洛斯走进书房,吩咐值夜官去把殖民地事务大臣叫来。半小时后,殖民大臣安东尼奥·德·塞尔帕·平托到了。
平托是个探险家出身,四十多岁,脸色晒得黝黑,在非洲内陆走过的地方比任何一位读过地理系的教授都多。
“陛下。”
“坐。”卡洛斯把英国的照会推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收到这份东西的?”
“昨天下午。我和首相商量过,打算回复英国方面,重申我们在希雷高地的历史权利。”
“历史权利。”卡洛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平托先生,你比我更清楚,在非洲内陆,历史权利不值一提。英国人在开罗的数万驻军,那才是权利。他们有铁路线路延伸到东非,而我们只有几个传教士和一个在河边看守木棚的小型驻防地。”
平托没有说话。
“如果我让你评估葡萄牙在非洲的连接地带,就是地图上从罗安达到莫桑比克这条走廊,我们的实际控制力有多少?”
“大概百分之十五。”平托说,“河流沿线的哨所和贸易站。内陆高原的大部分区域只是名义上属于葡萄牙,实际上由当地酋长控制。”
“那百分之十五里面,有多少是英国人也想要的?”
“全部。尤其是赞比西河上游的水道,英国南非公司已经把勘探队派到那一带了。”
卡洛斯靠在椅背上。也就是说,所谓的粉红地图,实际上只是一张地图。葡萄牙在上面涂了颜色,但从来没有真正控制过那片土地。如果是这样,那么放弃这张地图的代价是可控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放弃的时机和能换回什么。
“如果我让你去非洲,”卡洛斯问平托,“不是去跟英国人争,而是去跟他们谈,你愿意去吗?”
“谈什么?”
“谈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