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是沈家辈分最高的老人,九十有三,耳聋眼花,已经十几年不出院子了。
可他是沈家唯一经历过前朝的人。
小半个时辰后,软轿抬到了祠堂门口。
两个壮汉把七叔公从轿子里搀下来,扶到太师椅上。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厚厚的皮裘里,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
“谁……喊我?”他嗓子像破风箱。
沈三爷快步走过去,俯身在老人耳边大声说:“七叔,您看看这个。”
他将玉扣递到老人眼前。
七叔公眯着浑浊的眼,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他的手忽然抖起来,比沈三爷还厉害。
“这……这……”
老人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扣上的暗纹,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骇人的光。
“前朝……”
祠堂里落针可闻。
“前朝什么?”沈三爷急问。
七叔公没有回答。
他攥着玉扣,干瘪的嘴唇不停颤动,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前朝……秦……”他嗓音嘶哑,几乎不成句,“秦……玉……”
“秦玉什么?”沈三爷凑得更近。
七叔公忽然攥紧了玉扣,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
“前朝皇族……姓秦。”
祠堂里一片死寂。
沈清辞站在原地,胸口玉扣的位置忽然烫得惊人。
前朝皇族姓秦。
她娘姓秦。
玉扣上是前朝暗纹。
医书扉页盖着“沈门秦氏”的印。
她娘是前朝皇族后裔。
沈清辞的腿一软,扶住供桌才站稳。
“不可能……”赵氏跪在地上,声音又尖又利,“她就是个商户女!老爷从外面捡回来的!怎么可能——”
“闭嘴!”沈三爷厉声喝断她。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闹事的庶女。
“清辞丫头。”他声音发紧,“这玉扣的事,还有谁知道?”
沈清辞摇头:“除了我,只有赵氏知道我娘留了东西。”
沈三爷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赵氏。
赵氏瘫在地上,浑身抖成一团。
“你早就知道。”沈三爷一字一字,“你早就知道秦氏的身份,所以这些年你怕她,你挪她的牌位,你换她的药——”
“我没有!”赵氏尖声否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来历不明——”
“可你怕她。”沈清辞开口。
赵氏转头看她。
“你怕她活着,怕她有一天翻过身来。”沈清辞走近一步,“所以她死了,你还不放心,要把她的牌位踩在脚下。”
“你怕我。”沈清辞又走近一步,“所以你要把我嫁进侯府,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让我这辈子翻不了身。”
“可你没想到。”她弯下腰,凑近赵氏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呢喃。
“我娘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赵氏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你——”
沈清辞直起身,退后一步。
她从七叔公手里轻轻取回玉扣,收回掌心。
“三爷爷。”她转向沈三爷,“我娘的身份,族里查不查?”
沈三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顿了一下拐杖。
“查。”
“明日侯府来接人之前,我给你答复。”
沈清辞点头。
她抱着秦氏的牌位,转身走出祠堂。
身后传来赵氏的哭喊声,和族老们急促的议论声。
但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知道,掌心的玉扣在发烫。
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