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沈家正厅。
沈清辞踏进门槛时,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是春桃连夜改的,料子还是赵氏派人送来的,月白底子,素净得不像个待嫁新娘。
沈老爷坐在上首,紫檀木椅扶手被他攥得发亮。
赵氏陪坐一侧,手里捻着佛珠,一副慈悲模样。
沈清瑶坐在赵氏下首,穿鹅黄袄裙,鬓边簪一朵红梅,衬得一张脸白玉无瑕。
见沈清辞进来,沈清瑶先站起来,快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她眼圈泛红,声音柔得能掐出水,“都是姐姐不好,若不是姐姐那日受了风寒……”
沈清辞抽回手。
沈清瑶的手僵在半空,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沈老爷咳了一声。
“清辞。”他开口,语气沉甸甸的,“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沈清辞站在厅中,脊背挺直,不说话。
“沈家养你十八年。”沈老爷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茶盏叮当乱跳,“如今永宁侯府要人,你嫡姐身子弱,禁不起冲喜的折腾,你替她走一趟,也算报答了家里的恩情。”
沈清辞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穿着一身石青锦袍,腰间挂着价值不菲的玉带,脸上没有半点愧色。
仿佛把女儿推进火坑,是天经地义的事。
“爹说得对。”沈清瑶接口,走到沈老爷身边,乖巧地替他续茶,“妹妹替姐姐受苦,姐姐一辈子记得你。”
她转过头,目光诚恳。
“往后妹妹在侯府但凡有什么难处,只管捎信回来,姐姐一定帮你。”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前世,她信了这话。
她嫁进侯府,老侯爷当夜暴毙,她被关进柴房等死时,托人给沈清瑶捎过信。
信石沉大海。
她在黑暗中熬了三天,睁着眼死在一个雪夜。
而沈清瑶穿着大红嫁衣,嫁给了新科状元。
“姐姐。”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去年中秋,你在花园里丢了一方帕子吗?”
沈清瑶的笑容凝了一瞬。
“帕子上绣着并蒂莲,角上缀了一颗南珠。”沈清辞慢慢说,“你急着找,连诗会都推了。”
沈清瑶攥紧了帕子。
“我替你捡到了。”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诗笺,展开,朗声念道,“‘愿为比翼,奈何高墙。愿为连理,奈何纲常。’”
沈清瑶脸色骤变。
“落款——”沈清辞翻到末尾,一字一字念出来,“‘瑶儿赠予表哥’。”
正厅里落针可闻。
沈老爷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赵氏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你——”沈清瑶扑上来要抢诗笺。
沈清辞退后一步,将诗笺往桌上一拍。
与此同时,她袖中滑出第二件东西。
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里面装着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
荷包背面绣了一个字——瑞。
那是沈清瑶表哥的名字。
“去年中秋,姐姐跟表哥在假山后面幽会。”沈清辞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姐姐哭了,表哥说等他从江南回来就提亲。”
“可表哥不知道,姐姐同时还在相看永宁侯府的世子。”
沈清瑶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怎么知道世子的事?”
沈清辞没回答。
她怎么知道?
前世沈清瑶嫁状元之前,永宁侯世子曾上门提过亲,赵氏拒了,理由是“清瑶身子弱,不宜高嫁”。
那时候沈清辞已经嫁进侯府,是老侯爷的未亡人。
赵氏借着“探女”的名头来侯府,实则是为了相看世子。
沈清辞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想嫁世子,又舍不得表哥。”沈清辞将荷包和诗笺并排放着,“可永宁侯府要冲喜,姐姐谁也不嫁,让我去。”
“妹妹——”沈清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头看向赵氏,“娘……”
赵氏站起来,脸色铁青。
“沈清辞,你从哪里偷来的这些东西?”
“偷?”沈清辞笑了一声,“母亲忘了,去年中秋,是您让我去花园里找姐姐的。”
赵氏语塞。
确实是她让沈清辞去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