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沈清辞从混沌的灼热中被拽醒时,喉间还泛着血腥气。
一只冰冷的手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装什么死?”赵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端庄里淬着毒,“你嫡姐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清辞睁开眼。
赵氏身后站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抱着大红嫁衣,一个端着铜盆,盆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
嫁衣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刺目地晃,像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三日后,你替清瑶嫁入永宁侯府。”赵氏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给老侯爷冲喜。”
沈清辞撑着床沿坐起来,单薄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她没说话。
赵氏也不需要她说话。
“你生母死得早,是我把你养在膝下,给你一口饭吃。”赵氏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药,泼进炭盆里,滋啦一声腾起白烟,“如今该你报答了。”
沈清辞盯着炭盆里蜷曲的药渣。
那是她昨晚咳血后,丫鬟偷偷煎的。
赵氏连一口都不让她喝。
“永宁侯府那边已经说定了,”赵氏转过身,嘴角挂着得体的笑,“花轿三日后来抬人,你若是识相,到了那边还能有条活路。”
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嫡姐知道吗?”
赵氏的笑僵了一瞬。
沈清瑶当然不知道。
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会知道自己要被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冲喜?
赵氏原本也没打算让亲生女儿嫁。
“你嫡姐的婚事,自有更好的安排。”赵氏重新端起端庄的架子,“你一个庶女,能替嫡姐分忧,是你的本分。”
沈清辞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满是铁锈味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了气。
赵氏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母亲算盘打得精。”沈清辞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炭盆里将熄的火光,“老侯爷若是冲喜不成,死了,我就是现成的陪葬。”
赵氏没否认。
“若是冲喜成了,老侯爷活过来,我便是侯府里最年轻的寡妇。”沈清辞一字一句,“无论哪种,都碍不着嫡姐的前程。”
赵氏的脸色沉下来:“你倒是聪明。”
“可惜聪明人活不长。”沈清辞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丫鬟春桃想上前扶她,被婆子一把扯开。
沈清辞走到赵氏面前,仰起头。
她比赵氏矮了半个头,病容憔悴,嘴唇干裂,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嫁。”她说。
赵氏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
“但嫁的是谁,由我说了算。”
赵氏的笑意凝在脸上。
沈清辞退后一步,靠在床柱上,声音轻而稳:“母亲以为,永宁侯府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赵氏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老侯爷冲喜,要的是八字相合、命格带福的女子。”沈清辞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再抬头时唇角沾了血,“嫡姐的八字,合吗?”
赵氏没说话。
沈清瑶的八字当然合。
不合的是沈清辞。
“母亲找了多少个算命先生,才凑出一个‘嫡女冲喜’的说法?”沈清辞笑了笑,“可母亲忘了,永宁侯府要的是沈家的女儿,没说是嫡是庶。”
赵氏的手攥紧了帕子。
“我嫁过去,侯府的人问起来,母亲说我是嫡女还是庶女?”沈清辞慢慢擦掉唇边的血,“若是欺瞒,侯府追究下来,沈家担得起吗?”
赵氏的脸色白了三分。
“所以母亲得把我记在名下。”沈清辞说,“堂堂正正做沈家嫡女,从沈家正门抬出去。”
赵氏咬牙:“你做梦——”
“否则我这就去敲登闻鼓。”沈清辞打断她,“告母亲以庶充嫡,欺瞒侯府,图谋冲喜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