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院门,王老鬼就在堂屋喊他。
“罗五毛?毛都没长齐就披了身捕快皮,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在国子监念书那几年,难得回来一趟,该多走动县里几位老爷、乡里几位长辈才是!跟个穷小子凑什么热闹?”
王伯当只笑了笑,没接话……懒得搭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杜大背着辅三,一步一挪往家蹭。
背上火辣辣地烧,鞭子抽烂了他本来就没几块整布的衣裳,皮开肉绽的地方血水直渗,把破布染得一片暗红。
他小声喊了几句辅三,背上那人脑袋软软歪着,只哼哼两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老鬼动这么重的手,不单因为偷羊,更因辅三是他小妾的侄子……家贼不打,何以服众?他当场撂下话:“我最恨贼,尤其是自家人伸手!”
辅三被抽得昏死过去好几回。要不是撞上王三郎发话放人,怕是早断了气。两个孤雏,没人撑腰,死了怕也没人收尸。
杜大心里翻腾:早知道就不啃那几口羊肉了。虽说娘和妹妹总算吃了顿饱饭,可差点把兄弟命搭进去……
腿像灌了铅,身子像散了架。吊了一夜,挨了几十鞭,饿得眼发黑,疼得牙打颤,背上还压着一个人……可他还得往前走。
得把辅三背回家。
家里咋样了?罗六有没有照应好娘和小妹?
越走越沉,脚底像踩着棉花,又像拖着十几条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
“这是哪儿?”
一张脸凑近了,熟悉又陌生。
“醒了?这是你六哥家,也是我家。”
紧接着,那熟悉的大嗓门炸响:“杜大!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小子真挺不过去了!”
看见罗六那张圆脸,杜大嘴角终于往上扯了扯:“六哥……我娘和小妹呢?”
“放心!”罗六一拍大腿,“我跟小六赶去王家救你们,听说三郎已经放人了,我们掉头就奔你家棚子……结果只看见你娘和小妹,说你没影儿。我二话不说,先把卧床的老娘、年幼的小妹全接到我家来安顿,然后跟小六满村找,最后在河边把你们俩捞了回来。”
罗枫站在一旁,看着杜大惨白的脸和身上翻卷的皮肉,心里一紧:这孩子命真硬,浑身没一块囫囵皮,几十鞭下去打得血肉模糊,居然还能醒过来。
“三哥呢?”杜大嗓子哑得厉害。
罗枫朝小妹使了个眼色:“快去端碗温粥来……先垫垫肚子,攒点力气。”
“辅三就在你边上躺着呢,别惦记……他伤得比你重些,可大夫刚给他扎完针、开了药,眼下虽没醒,但性命无碍,过会儿准能睁眼。”
杜大费力侧过头,果然见辅三躺在隔壁铺板上,呼吸匀长,胸膛微微起伏。
“六哥,这仇我刻在骨头里了!王老鬼欠的,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没血色,眼神却烧着火。
“眼下先顾命要紧。饿着肚子讲报仇?话再硬,嗓门再响,也顶不了半碗粥。”
小六凑近了些,把碗往杜大手边推了推:“听五哥的,先把身子养回来。你娘、你妹,放心交给我……我娘就是你娘,我妹就是你妹。她们现下住我家,有饭吃、有药喝,五哥还给婶子抓了三副汤药,咳嗽都轻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