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到家了,心里踏实些……我家那几个,还不知现在咋样呢。”五婆婆叹了口气。
“您别愁,五婆婆,我七叔他们一准儿快回来了。”
罗枫家院里摆着两只大水缸,一口能盛三担水。他和小六一趟趟挑,把两口缸灌得满满当当,末了还各自又多挑了一担。
厨房灶膛里,小妹早把火捅旺了。
“小六,待会儿你也得好好洗洗!瞧你这身板儿,油光发亮的,头发都结块儿了,我瞅着,八成虱子跳蚤都安上家了!”
“哥,天儿冷,不想洗……”小六满身泥灰,自己倒浑然不觉,鼻涕刚吸溜下来,手背一抹,往裤腿上一蹭,罗枫看得直撇嘴。
“不行,今儿谁都得洗!小妹一会儿也得烧水,仔仔细细泡个澡。人得常干净,不然容易闹病。还有啊,往后早上烧点开水晾凉了喝……凉白开比生水强,不伤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拧着眉头催促,语气里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哥,要洗澡我下溪里涮涮就完事儿了,干啥非得烧水?多费柴火!”小六嘟囔着,一脸不以为然。
水刚滚开,罗枫就迫不及待舀起来,哗啦啦倒进院里那只早备好的大木桶里。路上他就痒得不行,好几回伸手往衣领里掏,摸出过跳蚤、虱子……这些玩意儿在原来那会儿连见都没见过,如今却活生生爬在皮肉上,钻进发根里,又痒又膈应,挠都挠不到底。
他兑了点冷水调温,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扑通一声坐进桶里,干脆把脑袋也扎进水里,憋得眼珠子发胀才猛地冒出来。
热水裹着身子,那股子痒劲儿一下压住了,身上黏腻的酸臭、油腻全被冲开,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骨头缝里都松快。
泡得皮肉发软,污垢浮起,他便攥紧拳头狠搓……胳膊、后背、脖子,一搓就是一条条黑泥卷儿,看着瘆人,搓起来却停不下手,越搓越带劲儿。
等全身搓得泛红发亮,露出本来肤色,才算舒坦了些。
桶里的水早成了墨汁色,水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拎桶倒掉,重新灌满。
这回抓起灶膛里攒下的草木灰……乡下叫灶灰,没肥皂没皂角时,就靠它洗头。去油最利索。
他埋头猛揉,使劲儿搓,直到头皮发麻、满头泡沫翻涌;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够再三遍,直搓到原本糊成团的头发终于散开、滑顺,再摸也不腻手了。
整整换洗了三大桶水,他才擦干身子,套上一套旧衣裳。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可干干净净,穿在身上还略有点紧。
这是寻常百姓穿的褶裤……上身是齐膝大袖衫,下身配宽腿裤,料子是粗麻布。
自打南北朝起,这打扮就风行四方:贵人外罩袍裳,袖子越阔气越显身份;军中汉子则收窄袖口、束紧裤脚,利落方便;像罗枫这样的平头百姓,就单穿褶裤,袖子窄、裤管肥,膝盖处还得用布绳扎一扎,免得走路拖沓。
眼下天已转凉,可身上仍只一层单衣,夹袄还没上身。
他趿拉着草鞋走到院子里,风一吹,浑身毛孔都像张开了嘴,呼哧呼哧喘着气,清爽得想哼小调。
“哥,我给你梳头!”
小妹一见他披着湿发出来,立马捧着把细齿木梳跑上前。
“嗯,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