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琼偏不坐衙门的席,硬是跟罗枫他们一块儿挤进这间仓房,铺盖往地上一摊,就着油灯吃起了饭。
陶碗粗厚,盛得满满当当。隋人管面条叫“汤饼”,蒸的叫“蒸饼”,烤的叫“烧饼”,煎的叫“煎饼”……眼前这碗,是“不托”:面团揉匀,直接扯条子下锅,不用刀切,活脱脱就是拉面,或者手擀面片儿煮的汤。
罗枫舀起一筷,面滑韧,汤浓香,一尝就知道熬过羊油,再撒一把翠生生的葱花。饿狠了的人,捧着这碗热乎乎、沉甸甸的不托,吸溜一口,浑身都舒坦了。
虽说缺了红油、辣子、肉臊子,可胃里暖了,心也就踏实了。
三叔他们更没客气……大碗里三分面七分汤,加起来怕不有三斤多,可眨眼工夫,碗底朝天,汤都不剩一滴。
秦琼吃得也不含糊,碗端得稳,筷子动得快,一碗接一碗,静悄悄,却比谁都实在。
罗枫吃面时太斯文,筷子还没放下,那几碟下酒菜早被小九、三叔他们抢光了。等他最后一口面咽下去,碗里只剩点汤水,他只好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这酒菜真香!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三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咂摸,“记得几年前,皇上刚登基那会儿,县里派我和小五他爹几个押贡品去长安。交完差,上头赏了一顿酒肉……嘿,那叫一个实在!”
“都吃了啥?”小九耳朵立马竖起来,瘦高的身子往前凑,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另一边,罗枫和秦琼各自捧着半碗酒,倚在铺了稻草的通铺上闲聊。
秦琼讲军营里的事儿:哪支队伍骑术最野,哪个校尉骂人带韵脚,边关夜里狼嚎有多瘆人……罗枫则一边听,一边翻找自己这具身子的记忆……种地、打铁、给东家扛活,日子像磨盘一样转,一圈接一圈,直到他醒来的那天。
两人聊到半夜,越说越投契。虽说头回见面,可话一出口就熟得很。秦琼越看越觉得这表弟不一般:小五年纪不大,可说话不怯场,道理也拎得清,不像罗小七那样毛毛躁躁,也不像小九似的光顾着馋嘴。
他琢磨着,大约是姑母教得好,从小认字读书,才养出这份沉稳气度。心里便多了几分疼爱,话也越说越热乎。
天快亮时,两人才各自躺下。
清晨,罗枫一睁眼就觉身上发凉。
秦琼早不见了踪影,倒是南山村几个同乡还横七竖八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掀开薄被,胡乱搓了把脸,翻身下了铺。
门一推开,冷风直往领口钻。
雾气还没散尽,院里秦琼已练开了……双锏在手,一招一式扎扎实实,额角沁汗,热气腾腾往上冒。
“小五醒了?”
“二哥起这么早?”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天不练,手就生。我这身子,天光一透窗,眼皮自己就睁开了。”
“二哥这锏耍得真利索!”罗枫不懂武,可瞧着那胳膊上的筋肉绷紧又松开,动作干脆又稳当,就知道不是花架子。
“家传的锏法。”秦琼随手挽了个花,锏尖划出一道金光,“三岁拿刀,五岁握锏,七岁拉弓,九岁上马,十二岁学槊……”说到这儿,他嘴角一扬,眼里全是光。
秦家祖上在北朝做官,虽多是文职,可那年月,北方打成一锅粥,世家子弟哪能只读圣贤书?骑射刀枪,样样得拿得出手。出门跨马,腰间佩刀,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