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大队长。周牧野怎么了?”
“他没事。”赵大队长连忙说,“别紧张。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任务已经结束了。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林清雪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扶住桌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受伤了?”
赵大队长沉默了一下。
“轻伤。”
“什么轻伤?”
“……肩膀。弹片擦伤。不严重。”
“不严重是多严重?”
赵大队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缝了七针。”
林清雪闭上眼睛。
七针。
在外科医生的标准里,七针不算大伤。
但在一个妻子的标准里,七针意味着他的肩膀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意味着他流了血,意味着他疼了。
“他什么时候到?”
“明天。”
“明天几点?”
“下午。”
林清雪点了点头。
“谢谢您。”
赵大队长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医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周牧野这次任务,受了伤,但本来可以不受伤的。”赵大队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掩护队友的时候,本来可以躲开那块弹片。但他没躲。因为他挡的那个位置,后面是他的兵。”
林清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知道。”她说。
“您不生气?”
林清雪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生气。”她说,“但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护别人。我选了他,就得接受这个。”
赵大队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敬了一个军礼。
“林医生,谢谢您。”
“不用谢。”林清雪说,“您帮我转告他,回来之后,我给他拆线。”
赵大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一定转告。”
他走了。
林清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八年前救了周牧野。
八年后,她嫁给了他。
现在,她又要给他拆线了。
她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圆。
从手术台开始,到手术台结束。
不对。
不是结束。
是开始。
她拿起红笔,在台历上画了第二十九个圈。
明天。
他明天就回来了。
她把台历放回抽屉,穿上白大褂,继续工作。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九
第三十天。
林清雪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超市,买了菜——酸菜鱼的材料,巴沙鱼,没有刺。清炒时蔬,没有香菜,没有葱姜蒜。
还买了一个蛋糕。
很小的一个,两个人吃的。
她在蛋糕上写了一行字:“欢迎回家。”
回到家,她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腌鱼,熬汤。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一边做饭,一边看手机。
没有消息。
她告诉自己,不急。他说下午到,现在才中午。
她做好饭,把菜摆在桌上,盖上保鲜膜保温。
蛋糕放在桌子中间。
然后她换了衣服——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
对着镜子看了看,气色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
她涂了一点口红。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一点。
没有消息。
两点。
没有消息。
三点。
手机震动了。
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是周牧野的消息。
“到了。楼下。”
林清雪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便装,深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作战靴。
右手提着一个行军背囊。
左肩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从领口露出来,在黑色的夹克上格外显眼。
下颌的疤,狼一样的眼睛。
周牧野。
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窗帘拉着。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电梯太慢,她走了楼梯。
从六楼跑到一楼,鞋跟踩在台阶上,嗒嗒嗒地响。
推开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周牧野站在阳光里,看着她。
他的左肩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一点点渗血。
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颧骨到下颌,已经结了痂。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颧骨更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在笑。
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林清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左肩上的纱布。
“疼吗?”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缝了几针?”
“七针。”
“赵大队长告诉我了。”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你生气了?”
林清雪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笑。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短,很轻。
但周牧野的反应不像上次那样克制。
他扔掉手里的行军背囊,右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吻很深,很重,像是要把二十天的分离全部揉碎在这个吻里。
纱布硌着她的胸口,有点疼。
但她没推开。
因为她也在吻他。
吻他干燥的嘴唇,吻他下颌的疤,吻他颧骨上那道新的擦伤。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楼上的窗户有人探头看,吹了一声口哨。
林清雪推开他,脸红透了。
“有人看。”
“不管。”
“周牧野!”
周牧野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林清雪。”
“嗯。”
“我回来了。”
“看见了。”
“你答应我的。”
“什么?”
“等我回来。”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
“你回来了,我就不用等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行军背囊,拉着他的右手,往楼里走。
“走吧,回家。”
“好。回家。”
十
回到家,林清雪让周牧野坐在沙发上,她去热菜。
“你坐着,不许动。”
“我想帮你。”
“你帮我就是把纱布弄脏。”林清雪说,“坐着。”
周牧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藏蓝色的连衣裙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一边热菜一边哼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很好听。
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天的所有疼痛、疲惫、危险,都值得。
为了这个画面,值得。
菜热好了,林清雪端上桌。
酸菜鱼、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蛋花汤。
蛋糕放在中间,“欢迎回家”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光。
“你做的?”周牧野问。
“蛋糕买的。菜是我做的。”
周牧野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很久。
“周牧野?”林清雪叫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拿起筷子,“就是觉得,太丰盛了。”
“你瘦了。得多吃点。”
“嗯。”
他吃了一口鱼,抬头看她。
“好吃。”
“比食堂好吃?”
“比什么都好吃。”
林清雪笑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
“你也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这顿饭。
蛋糕没吃完,剩了一半,放进冰箱。
“明天当早餐。”林清雪说。
“好。”
吃完饭,林清雪检查了周牧野的伤口。
纱布揭开,左肩上有一道七八厘米长的伤口,缝了七针,针脚整齐,但缝得有点紧——不是她缝的,是部队的军医缝的。
“疼吗?”她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林清雪仔细检查了伤口,没有感染,愈合良好。
“明天去医院,我给你换药。”
“好。”
她重新包扎了伤口,贴好胶布。
“这几天不许提重物。不许剧烈运动。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再受伤。”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林清雪收拾了医药箱,洗了手,回到客厅。
周牧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
她坐到他旁边,这一次没有靠垫隔在中间。
她靠在他右肩上,他的右手揽着她的肩。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看。
“周牧野。”
“嗯。”
“你这次任务,危险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危险。”
“你受伤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牧野低头看她。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话。‘活着回来’。”
林清雪闭上眼睛。
“你做到了。”
“嗯。”
“下次也要做到。”
“好。”
林清雪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不在的这二十天,我每天都会在台历上画一个圈。”
“我知道。台历是我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她说,“我还知道,你在最后一天写了‘休假。回家’。”
周牧野没说话。
“你写那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牧野想了想。
“在想,一定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颧骨上那道新添的擦伤。
“周牧野。”
“嗯。”
“以后每一次任务,你都要这样想。”
“想什么?”
“有人在等你。”
周牧野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林清雪。”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她说,“你是我的家属。等你是应该的。”
周牧野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短,但很真。
像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缝,下面是一整个春天。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月光洒进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
茶几上放着那本台历,第三十天画着红圈。
旁边是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盖子合着,但里面装着的那些信,已经不用再写了。
因为写信的人,已经找到了收信的人。
因为等信的人,已经不用再等了。
因为从今天起,每一封信,都可以当面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