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常
一
周牧野回来的第二天,林清雪带他去医院换药。
外科诊室里,林清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镊子和纱布,站在周牧野身后。
“把衣服脱了。”
周牧野坐在椅子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这儿?”
“不然呢?去走廊?”
周牧野沉默了一秒,把夹克脱了,又脱了里面的T恤。
他的后背露出来,林清雪的手顿住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后背。
上一次看到他的后背,是领证之后的那几天,他在家换衣服,她匆匆瞥过一眼——那时候虽然也有疤痕,但没有这么多。
现在,他的后背上多了三道新的疤痕。
一道在右肩胛,像被什么锐器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凸起的红色肉痕。
一道在左侧腰,圆形的,像子弹的擦伤。
还有一道在后颈,很小,但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刺进去过。
林清雪站在那里,手里的镊子微微发抖。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的?”
周牧野没回头。
“这次任务。”
“你不是说只有肩膀受伤了吗?”
“肩膀是最轻的。”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是医生,见过无数伤口。但此刻,她不是一个医生。
她是他的妻子。
她放下镊子,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右肩胛的疤痕。
“这个怎么伤的?”
“弹片。”
“这个呢?”她碰了碰左侧腰的圆形疤痕。
“子弹擦伤。”
“这个?”后颈那道。
“不知道。不记得了。”
林清雪闭上眼睛,手指还停在他后颈的疤痕上。
“周牧野。”
“嗯。”
“你答应过我什么?”
“每次受伤,不许瞒着你。”
“那你做到了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林清雪睁开眼睛,从他身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为什么瞒我?”
周牧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有一层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峻,不是克制,是……害怕。
“怕你担心。”他说。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吗?”
周牧野没说话。
“你每次出任务,我都在担心。”林清雪的声音有点抖,“你发消息说‘安全到达’,我担心。你不发消息,我更担心。你受伤了不告诉我,我后来知道了,会更担心。”
她握住他的手。
“周牧野,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医生,我见过比你这更重的伤。我能承受。”
“但我不能承受的是,你瞒着我。”
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瞒了。”
“真的?”
“真的。”
林清雪点了点头,站起来,重新拿起镊子和纱布。
“转过去,我给你换药。”
周牧野转过去。
林清雪仔细地给他左肩的伤口消毒、换药、包扎。
动作很轻,很慢,比给任何病人都要轻,都要慢。
因为这是她丈夫的伤口。
换完药,她拍了拍他的右肩。
“好了。”
周牧野穿上衣服,站起来。
“林医生。”
“嗯?”
“你刚才说,你能承受。”
“嗯。”
“但我不想让你承受。”
林清雪看着他,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她在笑。
“那你就不受伤。”
周牧野想了想。
“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林清雪摘下口罩,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好。回家。”
二
周牧野这次休假只有十五天。
林清雪算了一下,除去来回路上的时间,真正在家的日子,只有十三天。
十三天。
她不想浪费一天。
第二天晚上,苏念和陆战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吃饭的,是来送东西的。
陆战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放在客厅地上,气喘吁吁。
“嫂子,这是周队的一些东西,我从部队帮他带回来的。”
林清雪打开箱子,里面是周牧野在部队的私人物品——几件军装,一双备用作战靴,一些训练用的护具,还有一沓证书和奖章。
她拿起那些证书翻了翻。
“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她念出来,抬头看周牧野,“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周牧野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
“二等功是什么任务?”
“不方便说。”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箱子的最底下,有一个信封,没有封口。
她抽出来,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作训服,站在训练场上,浑身是泥,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是谁?”林清雪问。
周牧野看了一眼。
“李铁山。我的兵。”
“他现在呢?”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牺牲了。三年前。”
林清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张,是一个老兵,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笑得满脸褶子。
“这是老赵。炊事班的。去年转业了。”
第三张,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荒野,所有人都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谁是谁。
“这是三年前的蓝军演习。我们赢了。”
林清雪一张一张地看,周牧野一张一张地讲。
每一张照片,他都能说出名字、时间、地点、发生了什么。
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牺牲了”,有些是“转业了”,有些是“调走了”。
林清雪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照片,是他的过去。
是他没有她的那八年。
苏念和陆战在旁边看着,谁都没说话。
苏念的眼眶红了,陆战的表情也很严肃。
“周队。”陆战忽然开口,“你给嫂子看看那个。”
周牧野看了他一眼。
“哪个?”
“就那个。你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个。”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从卧室的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清雪。
是一个布条。
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林清雪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截白大褂的下摆。
确切地说,是她八年前穿的那件白大褂的下摆。
因为布条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下来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
“你当年给我做手术的时候。”周牧野说,“我抓着你的白大褂。后来我被抬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护士掰不开我的手,就把那块布剪下来了。”
林清雪看着那块布,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留了八年?”
“嗯。”
“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嗯。”
“在部队也带着?”
“嗯。”
林清雪把布条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苏念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陆战递纸巾都来不及。
周牧野站起来,走到林清雪面前,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别哭了。”
“你……”林清雪哽咽着,“你怎么不早给我?”
“怕你觉得我变态。”
林清雪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
“你本来就变态。记了八年,找了八年,还把人家白大褂剪了一块留着。你不是变态谁是变态?”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你嫁了一个变态。”
林清雪破涕为笑,把那块布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里,跟那些遗书放在一起。
“这个盒子,以后就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周牧野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陆战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周队,嫂子,我跟苏念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苏念被他拽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喊:“清雪,明天我来找你吃饭!”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林清雪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周牧野。
“周牧野。”
“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周牧野想了想。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林清雪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好。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有秘密了。”
“好。”
“你的伤,你的任务,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好。”
“不许骗我,不许瞒我,不许说‘不严重’。”
周牧野看着她。
“那如果真的很轻呢?”
“那也要说。”
“好。”
林清雪伸出小拇指。
“拉钩。”
周牧野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
“拉钩?”
“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牧野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棵树苗缠在一起,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分不开。
三
周牧野在家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是因为每一分钟都舍不得浪费。
快是因为十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林清雪每天照常上班,周牧野在家养伤、做家务——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拖地之前先问“水放多少”,洗衣服之前先问“颜色分不分”,修水龙头之前先问“要不要找人来修”。
林清雪每次都被他问得哭笑不得。
“周牧野,你是特种兵,能不能有点主见?”
“有主见。但你的意见更重要。”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转身继续做饭。
第四天,周牧野做了一件让林清雪意外的事。
他去花店买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
金灿灿的,一大捧,包着棕色的包装纸,看起来很粗糙,但很真诚。
他把花放在餐桌上,等林清雪下班回来。
林清雪开门,看见那束花,愣住了。
“你买的?”
“嗯。”
“为什么买花?”
周牧野想了想。
“别人家的老公都买。”
林清雪走过去,拿起那束花,闻了闻。
向日葵没有香味,但她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上次领证那天,苏念送你的就是向日葵。你笑得很开心。”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
“周牧野。”
“嗯。”
“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侦察兵可惜了。”
“我就是侦察兵出身。”
林清雪笑了,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向日葵上,金灿灿的,像把阳光收进了屋子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四
第七天,林清雪加班。
一台急诊手术,病人是车祸伤,肝脏破裂,腹腔内大出血。
她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手机放在了更衣室。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她打开手机,有十几条消息,全是周牧野发的。
“几点回来?”
“饭做好了。”
“我等你。”
“你吃了吗?”
“要不要我去接你?”
“林清雪?”
“你还在手术吗?”
“我等你。”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我在医院门口。”
林清雪换了衣服,跑出医院大门。
路灯下,周牧野靠在那辆黑色越野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看见她,大步走过来。
“吃了吗?”
“没有。”
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份蛋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米饭上,颜色金黄,上面撒了一点葱花——没有香菜,因为他不放。
“你做的?”林清雪问。
“嗯。你教过我。”
林清雪接过饭盒,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口。
味道……
怎么说呢,能吃。
米饭有点硬,鸡蛋有点老,盐放得有点多。
但能吃。
“怎么样?”周牧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还行。”林清雪又吃了一口,“有进步。”
“真的?”
“真的。比上次煎蛋强。”
周牧野的嘴角动了动,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清雪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炒饭,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上次说没多久,结果是四个半小时。”
周牧野没说话。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
“三个小时?”
周牧野还是没说话。
“四个小时?”
“……四个半小时。”
林清雪闭上眼睛,深呼吸。
“周牧野。”
“嗯。”
“你下次来送饭,提前跟我说。别在医院门口干等。”
“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我在手术!”
“所以我在等。”
林清雪被他噎住了。
她低头继续吃蛋炒饭,把最后一口吃完,盖上饭盒,站起来。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上了车。
林清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忽然说了一句:
“蛋炒饭很好吃。”
周牧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真的?”
“真的。虽然米饭有点硬,鸡蛋有点老,盐有点多。”
“……那为什么好吃?”
林清雪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是你做的。”
周牧野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
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脚松了油门。
因为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五
第十天,周牧野的伤口拆线了。
林清雪亲自拆的。
拆线的时候,她注意到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正在慢慢长拢。
“恢复得不错。”她说,“但还要注意,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
“好。”
林清雪把拆下来的线头扔进医疗废物桶,摘下口罩。
“周牧野。”
“嗯。”
“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能再休假?”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看任务。”
“大概呢?”
“也许两三个月。也许更久。”
林清雪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早就知道,军嫂的生活就是这样——等待,等待,再等待。
等他从战场上回来,等他休假,等他下一次回来。
但她不怕。
因为等的那个人,值得等。
拆线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