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板下全是泥水。
泥水深处,藏着一只柏木匣。
木匣一角磕得发白,上面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顾”字。
顾少卿撬开匣盖。
里面没有军籍册。
只有三根断裂的军符。
还有一封被蜡封死的旧诏。
诏书背面,盖着先帝私印。
岸上的第二轮箭雨已经抬起。
上游那支焚账箭,也稳瞄准了河心。
顾少卿取出旧诏,递给苏小丫。
他的手冷得没有半点温度,指间还在发抖。
苏小丫接过旧诏。
拇指擦过封泥时,她闻见了一缕极细的香气。
龙涎香。
她从未真正闻过,却听婆提过。
这种香,不该出现在民间。
顾少卿抬起头,目光越过两岸锁死的铁门,落在那些持刀拉弩的人身上。
“娘子。”
“嗯。”
“今晚这座镇子,谁都别想活着把秘密带出去。”
桥腹深处,最后一道锁簧落下。
轰——
河底铁链瞬间绷直。
七号棺猛地向下一沉。
河水冲上棺沿,吞掉船板,淹过苏小丫紧握旧诏的手。
整条棺渡带着众人,直沉向桥底。
“放箭!”
河堤上的喝令刚落,芦苇荡里便钻出一片箭影。
一支箭钉穿鱼篓,活鱼混着泥水滚了一地。另一支擦过卖鱼老汉的胳膊,血当场浸透半截袖口。
人群轰然散开。
顾少卿站在断桩旁,肩头旧伤还在渗血。
他没躲。
那页从乙七带出来的账纸被他举过头顶,河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杜成私吞青溪赈粮三千二百石,借义庄运尸船转盐引十七批,又拿巡检司粮船夹带军械。”
顾少卿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岸边的哭喊。
“前后过手,两万六千四百两。”
堤上的镇民本来还在躲箭。
听见“赈粮”两个字,几个人硬生生停住了脚。
去年旱得最狠时,镇上百姓拿着户帖排了三天,领到手的却是掺着砂土的陈米。
有人煮了一锅粥,牙都硌出了血。
杜成站在粮船甲板上,脸色当即变了。
“胡说八道!”
他指着顾少卿,嗓子发紧。
“青溪去年只拨了两千石赈粮,哪来的三千二百石?你拿一页鬼画符,就想污蔑朝廷命官?”
顾少卿抬眼看他。
“杜巡检,学生方才说的,正是三千二百石。”
他顿了一下。
“你倒记得分毫不差。”
杜成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河面只剩船桨拍水的闷响。
玄羽营头目立在船尾,黑巾遮住半张脸,手里的弩机仍对着岸上。
他侧过脸,盯住杜成。
“那七百石陈粮呢?”
杜成脱口道:“那七百石根本没入青溪粮仓,早就……”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了嘴。
顾少卿却将账页往前递了半寸。
“学生这页账上,只写了三千二百石。”
“没写其中有七百石陈粮,更没写它们从未入仓。”
他先看杜成,又看向船尾的黑衣人。
“二位这一问一答,倒替假账补齐了真数。”
岸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卖鱼老汉捂着流血的胳膊,摘下斗笠,死死盯住杜成。
“俺去年领粮时就觉得不对。”
“东仓只开了两日,第三日便说粮尽了。原来粮不是没了,是压根没进仓!”
“俺也去家男人去扛过粮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出人群。她声音发抖,脚下却没退。
“他说袋子上印着官仓朱记,夜里却全被搬上了船。”
杜成一把握住腰刀。
“闭嘴!”
“谁许你们攀扯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