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卿抬眼看他。
“你既要账,又要我的命,还舍不得桥下这个筹码。算盘打得这么响,却连半个时辰都不敢等?”
蒙面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激我没用。”
“我也没指望一个替人跑腿的敢做主。”
顾少卿摊开空手。
“可你们的先生既要账,也要我这条命。账若毁了,你回去拿什么交差?”
他朝桥下看了一眼。
“一块烧焦的油纸,还是那个孩子的尸首?”
蒙面人没接话。
泥水已经淹过桥上的引线。河里的油罐也被冲散大半,今夜这把火,一时半刻烧不起来了。
他将麻绳往桥栏上绕了两圈。
“阿芙,去取棺材。”
阿芙撑着泥地爬起来,肩头全是血和泥。
“先把阿砚拉高。”
“你没资格讲价。”
“那我不去。”
她抹掉嘴角的血,声音还在发颤,脊背却一点点挺直。
“阿砚若死了,我就站在桥头喊。”
“苏氏香行、漕账、玄羽营,我知道多少便喊多少。你们想灭口,就从桥头一路杀到县衙。”
军士手里的弩抬了起来。
阿芙没躲。
她怕得两腿发软,却更怕身后的水声忽然没了。
只要阿砚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再跪着等别人开恩。
蒙面人盯了她片刻,抬手示意。
两名军士合力收紧麻绳。
阿砚被提到桥腹下方,双脚终于离开河水,胸前的绳套却勒得更深。
阿芙扑过去托住弟弟的脚。
“阿砚,喘气。”
“别睡,听见没有?”
少年嘴里的布团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声。
“半个时辰。”
蒙面人用短刀拍了拍麻绳。
“迟一步,我先割他一只耳朵。”
阿芙转身钻进桥墩后的阴影。
苏小丫抓住她的手腕,将一枚泡过河水的香丸塞进她掌心。
“周掌柜若不信你,就说柳三爷欠他的棺材钱,该还了。”
阿芙看向顾少卿。
“你真要躺进去?”
顾少卿扯下湿透的外衫。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躺得这么舒坦。”
“可你——”
“去吧。”
他声音不高。
“阿砚等不起。”
周记棺材铺离石桥只隔两条街。
不到两刻钟,一口刷着黑漆的薄皮棺便被两名伙计抬进巷口。
周掌柜跟在后头,鞋都没穿稳,走一步便掉半截后跟。
“柳三欠俺也去的,是三副上好杉木棺!”
“你们抬走一口薄皮货,这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姜芮从墙角出来,一把扯走他手里的孝布。
“人活着回来,再赔你三副。”
周掌柜瞪大眼。
“人要回不来呢?”
“那就省下一副,俺也去睡你铺里。”
周掌柜张了张嘴,硬是没敢接话。
棺材铺做的是死人生意。
他见过凶的,也见过横的,就是没见过拿棺材铺当客栈的。
苏小丫揭开缺口香炉,将湿河泥、鱼腥草和捣碎的烈姜一层层压进去。
最下面埋了一块将灭未灭的香炭。
“风从西南进桥洞,棺材停在桥西。”
顾少卿换上死人穿的旧寿衣,脸上的血没擦,反倒被他用指尖抹开了些。
“香什么时候点?”
“他们开棺时。”
苏小丫替他合拢衣襟。
“闭住气。呛喉香认不得自己人。”
“我要咳呢?”
“咽回去。”
“咽不回去呢?”
她把一块薄荷香片塞进他舌下。
“那就装诈尸,先咬最近的。”
姜芮披上麻衣,拿烧火棍敲了敲棺沿。
“俺也去瞧这法子成。”
“谁敢伸手验尸,你就给他留个牙印,省得白躺一回。”
顾少卿看她一眼。
“娘,您这哭丧词还没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