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没用的东西你记它干啥?等你考中状元,还想在文章里写山风?”
“也不是不成。”
“你敢写,老娘就敢冲进考场,把你连人带桌子一块拎出来。”
苏小丫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沿着灌木往东走,三人又赶了两刻钟的路,山势才渐渐平缓,脚下的烂泥也换成了硬土,前方一排树桩刚被砍过不久,树皮断口还泛着白。
停下脚步的,是苏小丫。
“有松木味儿。”
姜芮立刻抬起头。
“到镇上了?”
“还没。”
往前走了两步,苏小丫又仔细闻了闻。
“木头刚锯开没多久,还有漆和桐油味儿。”
姜芮握着柴刀,朝四周看了一圈。
“啥地方会有这些?”
“像棺材铺。”
呼吸一紧,姜芮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
“青溪镇,周掌柜。”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三人才终于走出山坳,山脚下,一条狭窄的土路向前延伸,尽头围着一棵老槐树,零零散散立着几间矮房。
树下搭着木棚,棚里摞了几口没有上漆的薄皮棺材。
紧闭的铺子门板后,却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里头的人还没睡。
走到门前,苏小丫贴近门缝闻了闻,松木锯末、桐油和漆皮混在一处,最底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沉香,与赵德交给她的金粉分明同出一脉。
“里头只有一个人。”
姜芮的手已经按上门板。
“没出汗,也没睡着。”
苏小丫又压低了声音。
“他知道咱们来了。”
抬眼看她,姜芮慢慢绷紧手指。
“那就瞧瞧,他等的是不是咱们。”
抬起手,姜芮先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停过一息,又叩了两下。
门里没有立刻回应。
沿着门板缓缓下滑的,是姜芮的手,最后停在了柴刀旁边。
顾少卿侧过身,将苏小丫挡在身后,另一只手也压住了书袋。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门板后面。
门只打开了巴掌宽的一条缝。
从里面伸出来的,是一只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塞满木屑。
紧接着响起的,是一道沙哑的声音。
“秦姑姑?”
那声音压的极低,还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是……是秦姑姑不?”
姜芮撑住门框,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只先看了一眼苏小丫,随后又看向顾少卿。
顾少卿轻轻点头。
这时开口的,才是姜芮。
“老周,是我。”
门缝后面,顿时没了动静。
那只枯瘦的手却猛的收紧,木屑从指甲缝里簌簌落下。
“你……你咋会来?”
“赵德叫我们来的。”
周掌柜的呼吸骤然停住。
“赵德?”
“死了。”
姜芮的声音有些发硬。
“临死前叫我们来找你。”
门后许久没有声响。
鼻尖轻轻一动,苏小丫闻见门里那人的汗味终于变了,先前的平静都是装的,此刻渗出的那点苦味,分明带着惊惧。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顾少卿的袖口。
“他认的赵叔。”
顾少卿垂眼看她。
“你咋知道?”
“刚才没出汗,这会儿出了。”
“老周。”
姜芮把声音压低。
“开门。”
门后的人还是没有动。
“你们来了几个人?”
“三个。”
“后头有人跟着没?”
“有。”
姜芮回头看向漆黑的山路。
“眼下还没追过来。”
周掌柜的手指缓缓退出门缝。
“少一个,我不开门。”
姜芮抬脚便踹在门板上。
“老东西,半辈子没见,你倒把胆子养肥了,赶紧给老娘开门!”
门后传来一声苦笑。
“秦姑姑,就是因为半辈子没见,我才不敢凭你一句话开门啊。”
苏小丫低头盯住门缝,一股新鲜的松木味正从里面往外飘,里头方才挪动过什么,却不是棺材。
在棺材底下,还压着一股血腥味。
抬起头,苏小丫的声音放的极轻。
“门后还有人。”
顾少卿眼神顿时沉下。
握紧柴刀,姜芮朝门缝逼近半步。
“老周,你铺子里藏了谁?”
门内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一回,周掌柜没有吭声。
远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声音虽然隔的很远,却穿过清晨的雾气,清清楚楚落进几人耳中。
三个人同时回头。
周掌柜猛的拉开门板。
“进来,快!”
姜芮一把将苏小丫推进门内,顾少卿紧跟着跨过门槛,她最后一个进去,反手便扣死了门板。
门外的山路还是空荡荡的。
苏小丫却已经闻见了。
马汗、冷铁,还有药味。
其中还混着那股刚被香团熏过、尚未完全散尽的气息。
暗卫已经追到山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