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山路,比来时更难走。
厚厚一层枯枝烂叶积在地上,一脚踩下去,半条小腿都要陷进去,拔出来时鞋面裹满泥浆和腐叶,脚下稍一打滑,人便会滚下山坡。
才走半刻钟,顾少卿的呼吸便重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包给我。”
伸出手,他去扯苏小丫肩上的背带。
苏小丫往旁边一闪。
“不用。”
“里头有一半是我的书。”
“还有沉香和干粮呢。”
“那更该给我。”
头也没回,苏小丫只闷声道:“你先把自个儿背明白吧。”
顾少卿的手僵在半空。
扛着柴刀跟在后头,姜芮闻言哼了一声。
“她说的没错,就你那身板,风一吹都晃,还惦记包?”
顾少卿低咳两声。
“娘,你到底是谁的亲娘?”
“谁拖后腿,老娘就骂谁,亲儿子也不顶用。”
苏小丫忍了忍,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越来越沉的是背上的包,背带已经勒进肩肉,磨的火辣辣的疼,她脚底的血泡也早破了,每迈一步,湿鞋便要在伤口上磨一下。
疼归疼,她不敢慢下来。
赵德才刚埋进岩洞,追兵便已经摸到了山里。
谁慢上一步,谁就可能和他一样,再也走不出去。
赶了约一个时辰,厚云遮住月亮,山路顿时暗下来,只能勉强看清脚前一尺。
忽然停下的,是走在前头的苏小丫。
姜芮险些撞上她。
“又咋了?”
“嘘,先别出声。”
侧过脸,苏小丫迎着山风缓缓吸了一口气。
湿土、腐叶,还有野草。
压在这些味道底下的,还有几缕不该出现在深山里的气息。
汗味、冷铁味,还有皮革浸过油以后留下的味道。
苏小丫转头看向身后。
黑暗里树影层叠,什么都看不清,可那几股味道正在一点点变浓。
“后头有人。”
顾少卿立刻压低声音。
“几个?”
“两个。”
停了停,苏小丫又摇头。
“不对……可能有三个,两股汗味重,还有一股淡的很,他们穿的是同一种靴子,皮革油的味儿一样。”
姜芮握紧柴刀。
“离咱们多远?”
“还隔着一段山路。”
迎着风,苏小丫又仔细辨了辨。
“他们还带着火把,松脂味已经飘过来了。”
她的话才落,远处林间便亮起两点昏黄的火光。
被树干挡住的光影忽明忽暗,正朝他们这边挪动。
顾少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往东,进水里。”
姜芮皱起眉。
“下头那条溪?”
“水能冲掉脚印,也能压住些气味。”
苏小丫看向他。
“只能压住一点,金粉的香太特别,就算泡了水,也不一定散的干净。”
“一点就够。”
转过身,顾少卿快步往东走。
“咱们眼下缺的不是一条活路,是半个时辰。”
没过多久,三人便摸到了溪边。
溪水不深,只没到小腿,却冷的刺骨,河床上的石头又圆又滑,一脚踩不稳,人便会直接摔进水里。
刚迈进去,苏小丫脚底的伤口便被冷水狠狠一激。
倒抽一口凉气,她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顾少卿一把扶住她。
“包给我。”
“不给。”
“你脚都伤了。”
“你的腿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我至少没流血。”
“可你会咳。”
顾少卿盯住她。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过不去。”
走在后头的姜芮压着嗓子骂道:“都啥时候了,还搁这儿争,一个看路,一个闻人,老娘断后,谁再废话,老娘就把包扔水里。”
两人这才都闭了嘴。
三人踩着溪水,一路往下游走。
每一步,苏小丫都走的很慢,脚趾紧紧抠住石缝里的沙子,冰冷的溪水不断灌进鞋里,没过多久,她的脚便冻的没了知觉。
涉水走出约半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比起先前,那两点火光又近了许多。
“他们下山了。”
头也没回,姜芮问道:“发现咱们了?”
“应该还没……”
话音未落,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从上游漂来,正撞在苏小丫的小腿上。
摸着是软的,却很沉。
水流推着那东西往前冲,最后将它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低下头,苏小丫看清了水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腿。
膝盖以上被利器齐齐砍断,裤管早已叫血浸透,脚上还套着一只黑靴,水流一冲,靴面上的暗纹便在月光下显了出来。
苏小丫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咋不走了?”
回过头的姜芮看见水里的东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顾少卿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黑靴上。
“别碰。”
“这纹章……”
蹲下少许,苏小丫死死盯着那片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