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长着,总不能站着熬。”
她手脚麻利的清出洞口附近一块平坦石面,从包袱里抽出草席铺好,又将干粮和水分开摆下。
苏小丫却没动。
她还蹲在那截黑木前,鼻尖几乎贴上被刮开的结香处。
“这味道……”
她捻了捻指尖的香屑,细碎木屑被体温焐热,香气越发清楚。
“娘,你刚才说这是沉香?”
姜芮低头掖着草席边角。
“嗯。”
“我以前在山里闻到过差不多的味儿,可比这个淡多了,这个好厚,闻久了,身上都是这股味。”
姜芮手上一顿,又用力把草席掖进石缝。
“野生的,山里偶尔能碰见,不稀奇。”
苏小丫看了看那几乎浸透木心的黑油线,又看向姜芮。
大内御药房一年都未必收的上一两。
这也叫不稀奇?
她没敢问。
顾少卿靠着另一侧洞壁坐下,在膝上摊开旧书。
火光把书页照的发黄,他眼睛虽然看着字,半天却没翻一页,显然一句也没读进去。
当夜,三人又把今日剩下的半块干饼分了。
顾少卿那份稍大,姜芮和苏小丫各分到两小块。
饼子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全是碎渣。三人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咽下去,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着落。
热气从洞壁和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身上也渐渐暖了。
顾少卿的咳嗽缓和不少,脸色比白日里好看了些,嘴唇总算不再泛青。
后半夜,姜芮靠着草席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断断续续,藏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始终攥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翻了个身,苏小丫望着那截沉香黑木出神。
火堆只剩一层暗红余烬。黑木里的油线映着火色,隐约泛出暗金,沉沉的香气一阵阵漫过来。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来回打转。
这东西应该能入药。
不对,不能直接吃,那股微苦的底味太重,胡乱咽下去,多半要出事。
可它还能做什么?
苏小丫把指尖残留的香屑放到鼻下,又闻了一遍。
那个念头已经露了影子,她却怎么都抓不住。
天刚亮,苏小丫便醒了。
没有吵醒姜芮和顾少卿,她轻手轻脚走出洞口。
昨晚只剩一口水,岩洞深处虽然有滴水声,却不知道能不能喝,若要在这里落脚,必须先找到附近的活水。
晨间山风凉的割脸。
缩了缩脖子,苏小丫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
腐叶发酸的湿气、野草根的苦味、远处野花的甜香,被她一层层分开。
东南方向,还有一丝很淡的水腥气。
她闻到了。
约莫走了一炷香,苏小丫循着味道,在一处岩缝里找到一汪浅泉。
水从石壁上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缝中渗出,汇成巴掌大的水洼,洼底铺着碎沙,清的能看见沙粒纹路。
泉眼虽小,却离岩洞不远。
只要肯等,总能接出救命的水。
有水,这个洞才算真正能住人。
苏小丫用竹筒接了满满一筒,泉水渗的慢,她蹲的两腿发麻,才小心捧着往回走。
姜芮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口揉眼睛。
看见她手里的水,姜芮先是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你跑哪儿去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找水。”
“深山里也敢一个人乱跑,你是嫌命太长了?”
骂的虽凶,姜芮的手却先在她身上摸了一遍,确定没添新伤,才盯住那只竹筒。
“真找到活水了?”
“嗯,就在东南边,不远。”
顾少卿也从洞里走出来,接过竹筒,先递给姜芮。
“娘,你先喝。”
姜芮喝了两口,又把竹筒推给苏小丫。
“找水的人多喝点。”
苏小丫喝了几口,再递给顾少卿。
顾少卿只润了润嘴唇,便把竹筒盖上。
苏小丫盯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又把竹筒推回去。
“相公,你病着,再喝些。”
顾少卿没再推辞,拧开盖子,又喝了半口。
把竹筒还给她时,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了。”
姜芮在旁边瞧着,故意拉下脸。
“这丫头如今倒跟你亲,我反倒成外人了。”
“娘先喝的。”苏小丫认真解释,“不是外人。”
姜芮险些叫她堵得没话说。
顾少卿低低笑了一声。
“娘,她连醋话都听不懂,你还是省省力气。”
“谁吃醋了?”
姜芮抬手便要拍他。
顾少卿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咳着退回洞里。
苏小丫抱紧竹筒,看着两人,一时没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可她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水找到了,暖洞也找到了。
身后还藏着一截连大内御药房都未必收得到的沉香。
这座吃人的深山,终于肯给顾家三口留下一条活路。
顾少卿回到洞里,没有立刻翻书。
他蹲到那截黑木前,目光从油线移到姜芮昨夜刮过的地方。
碾、捻、闻。
那不是听人说几句便能学会的手法。
“卿儿,你瞅啥?”
姜芮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凶得很。
顾少卿抬手拂掉袖口的香屑,神色如常。
“瞧瞧这木头能不能烧。”
“你敢!”
姜芮一句话冲口而出,随即僵在原地。
顾少卿抬眼看她。
母子二人隔着半个岩洞,对视片刻。
他先笑了。
“娘不是说,不稀奇吗?”
姜芮抓起草席便往他身上砸。
“滚去接水!”
顾少卿接住草席,没再追问。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座岩洞里藏着秘密的,恐怕不只那截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