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灾。”
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静了一瞬,风吹过老槐树,枯黄叶子打着旋砸在石板上,干巴巴的响。
姜芮打了个哆嗦,没忍住往顾少卿那边看,“你是说……这旱灾,粮商早就知道了?”
顾少卿没接茬,转头看向正蹲在墙根择菜的苏小丫。
没吭声的苏小丫把半篮子干豆角往灶房一搁,舀了瓢水开始淘米,手腕一抖米粒在笊篱里滚的利落,浑水冲下去泛起一股淀粉味,她重复了三遍直到水变清。
姜芮靠在灶台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别的不说,手上活计学得真快,切萝卜丝时那刀工稳的连个老厨子都挑不出错。
水顺着苏小丫的指缝往下淌,她把袖子挽高了些,以前在苏家干活干慢了挨骂,干错了一巴掌就扇过来,现在不一样,灶台里的火烤着后背,暖烘烘的。
“干过一些。”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端起淘好的米进了灶房。
傍晚的时候苏小丫去村口井里打水,井绳拽上来时比平时沉了不少,她探头往井里一看,水位比昨天低了一截,能看见井壁上平时泡在水里的青苔全露了出来,干巴巴翘着边,发黄发脆,透着股死气。
她回去跟姜芮说了,姜芮皱了皱眉,拿搭肩的布巾擦着手,“秋旱嘛,井水是会落一些,过阵子下了雨就回来了。”
顾少卿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旧历书,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一下,看向苏小丫,“落了多少?”
苏小丫拿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指宽。
顾少卿把历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前几年的节气和雨量,“娘,十二年前的旱灾之前,井水也是这么一截一截往下落的,里正爷爷说过,那年秋天就没下过一场透雨。”
姜芮的手停在布巾上,脸上的不以为意慢慢收了回去,“娘,从今天起家里用水减半,米也不能敞开吃,每顿只煮够三个人吃的量。”
姜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卿儿,这旱能有多严重?”
顾少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白露过了没下雨,秋分要是再不下,今年一整年都白搭。”
姜芮倒吸一口凉气,她虽不识字但种了一辈子地,这个道理比谁都明白,秋分不下雨冬小麦就种不下去,明年开春连种子都没有,那就是真正的绝收。
“那村里人咋办?”
顾少卿低头看着旧历书,书页翻到处暑那页,上面用朱砂笔圈了个红圈,看破不说破,有些话现在说出去只会惹祸上身。
十二年前那场旱灾她还记得,饿死的人被草席一卷埋在村外乱葬岗,那时候每天只有一把米煮成稀的能照见人影的粥。
“你是说,今年也……”
“我不确定,但节气不对。”
入夜,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顾少卿坐在桌前拿树枝在沙地上写字,苏小丫蹲在旁边,盯着那根树枝划出的痕迹,嘴唇无声的跟着动。
“这是安,安稳的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