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矿道里的苔光(2 / 2)神木薪传首页

它像一条活物般从碎石里抬起来,通体翠光流溢,顺着他手背上那道豁口往皮肉里钻。

林轩闷哼一声倒退半步,后背撞上石壁震得苔藓簌簌往下落。

那截枯枝钻进来的感觉并不疼,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胀满感——从手腕到小臂,从肩膀到胸口。

那股苍翠的光沿着血脉往上走,最终沉入林轩丹田的位置,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稳稳地扎了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伤口还在,血还在渗,但那截枯枝已经不见了。

他又掀起衣摆看小腹,皮肤光滑完整,可他能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样东西——很轻,很小,像一粒埋在深处的种子,沉甸甸地坠着,带着微弱的搏动感。

然后地动了。

先是细微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头顶簌簌往下落石屑和苔泥。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矿道深处翻涌而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林轩抬眼,看见洞窟顶部的岩壁裂开了一道缝,那条缝迅速扩张,石块裹着苔藓兜头砸下来。

塌方!

他攥紧怀里的三块灵石,转身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狂奔。

脚下的苔藓滑得厉害,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岔道,身后整面石壁轰然塌落,溅起的碎石打得他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火折子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在一片漆黑里凭着本能往前冲,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整条矿道都在摇晃。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踩在随时可能塌陷的岩石上。

又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来,擦着他的后脚跟陷进地面,碎石飞溅,在他小腿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终于,前面有光了。

昏暗的、摇摆不定的、从远处岔道口渗进来的火把光——那是主矿道的方向。

林轩扑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同样在往外跑的矿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那人骂了一句什么,林轩没听清,他爬起来又继续跑,挤进涌向洞口的人群里。

灰头土脸的矿工们推搡着、叫嚷着往外涌,王虎的鞭子声在混乱中被彻底淹没了。

林轩被人流裹挟着冲出了矿洞口,天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踉跄了几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背后矿洞的塌陷声还在继续,碎石和灰尘从洞口喷涌出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吐息。

有人在他旁边哭,有人在喊自家兄弟的名字,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王虎站在稍远处点了点人头,脸色铁青,这次塌方至少折进去七八个人。

林轩抬起头,日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和矿洞里阴冷潮湿的气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灵石,还在。

又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粒种子的搏动感也在,微弱而清晰,一鼓一鼓的。

余叔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他还活着,眼眶一红。

林家小子!你没事就好。

林轩被余叔拽着胳膊拉起来,踉跄着往村里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往外喷尘烟的矿洞口。

天黑下来之后火光映着尘埃,像一团浑浊的晚霞坠在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余叔佝偻的背,王虎叉腰站在高处清点人数的背影,哭得蹲在地上的妇人,蹲在石头上发呆的少年。

这些人明天、后天、往后的每一天,还要继续背着竹筐下井,继续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敲石头,继续在王虎的鞭子底下讨一口馊饭。

他不会了。

丹田里那粒种子还在微微搏动,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昨天的林轩了。

至于那截枯枝到底是什么,钻进他身体里又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今晚跟着余叔走回那间歪斜的茅草屋,躺在吱嘎作响的木床上合上眼,明天天亮之后,他仍然会出现在矿洞里,握着那把矿镐,敲一辈子的石头。

他得自己走出去。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余叔的胳膊。

余叔回过头:怎么了小子?

林轩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听见自己说:我忘了一样东西在里头。

余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在往外喷尘土的矿洞口:里头塌成这样了,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林轩没答,往后退了一步。

余叔伸手想来抓他,他闪身躲开了,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子在黑黢黢的土路上跑得飞快,脚底踩过碎石和枯草,发出簌簌的碎响。

余叔在后面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声和矿洞口持续的坍塌闷响吞掉了大半。

林轩没有回头。

他绕过矿洞口,从侧面那条杂草丛生的旧道钻进去。

这条道他太熟了,去年冬天他在这条道里捡过一块被遗漏的晶砂,被王虎的人发现了挨了两鞭子,后背上的疤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此刻他贴着石壁侧身挤进去,黑暗裹上来,火把的光被岩壁隔绝在外面,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越往里走,头顶的裂隙越大。

他爬到当年发现那条苔藓洞窟的位置附近时,前方的路已经完全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

但他没打算往里走——他往上爬。

头顶岩壁有一道天然的裂隙,窄得只够一个瘦削少年贴着身子钻过去,他之前从未试过,是因为钻过去是后山的背面。

他侧着身子,把肋骨收紧,一寸一寸地往那条裂隙里挤。

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没停。裂隙的尽头透进来一丝夜风,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把头探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后山背面是另一片天地。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头顶的树冠不像矿洞里那样逼仄压抑,而是层层叠叠向高处伸展,在星光底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泥土、苔藓和某种开花植物混合的气息。

林轩在裂隙口坐了好一会儿,靠着石壁喘气。

他的手掌按在丹田的位置,那粒种子依然在一鼓一鼓地搏动,节奏和心跳渐渐同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块莹白的灵石,就着星光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矿石表面。

他拔了一根草,缠了两块灵石系在腰间衣带内侧,剩下一块贴身揣着。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朝着星光照亮的方向走进了森林。

他背后,青石村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远去。

王虎大概还在清点人数,余叔大概还在满村子找他。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青石村那个叫林狗剩的少年,今晚被埋在了塌方的矿道里,和那十几个人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他叫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