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袍的雾气袅袅升着。
水蒸气绕过黄花梨木的桌面,打在半空中散开。
高育良盯着眼前这只温润的白瓷杯,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杯壁透着滚烫的温度,甚至有些灼人。
他伸手虚摸了一下杯沿。
指尖传来的热度,偏偏没能驱散后背冒出的那层鸡皮疙瘩。
沈渊嘴角的弧度像把带着毛边的冷刀子。
刮得这位省首老脸生疼。
“沈渊啊……你这、你这话说的。”高育良干笑两声。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块方格手帕,胡乱抹了一把鬓角的虚汗。
那手帕上带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江海省的大局着想嘛。”
高育良身子往前挪了挪,椅子腿在地毯上压出个深坑。
“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呢,这重工一停,下面配套的小厂子就得饿死。”
沈渊没顺着杆子爬。
他拉开身侧的实木抽屉,木头轨道摩擦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一摞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被拽了出来。
“啪。”
这厚厚一摞纸被随意扔在茶桌上。
几页纸散开,滑到高育良的手边,边缘刮过白瓷杯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沈渊修长的手指压在文件封面上。
“大局?高省首,侯组长定规矩的时候可没提这俩字。”
他指尖一挑,翻开第一页。
纸张透着股刺鼻的油墨味,直接铺在高育良眼皮底下。
“您听听这条。”沈渊歪了歪脖子,视线扫过纸面。
“车间粉尘颗粒排放,必须低于每立方米三毫克。”
他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高育良。
“那可是造芯片无尘室的标准。”
沈渊把玩着桌上的竹茶夹,竹子相碰嘎哒作响。
“我们打铁的要是能做到,我现在就能造光刻机了。”
高育良拿手帕捂着嘴干咳。
“哎呀,这、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拍了一下大腿,西裤布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侯亮平也是头脑发热,不懂你们基层的实际困难……”
“活的?”沈渊直接打断他的话。
他把茶夹扔进水洗盆里,溅起几滴水花,打湿了桌布边缘。
“昨天签这份《绝对合规审查确认书》的时候,侯组长那手腕子可硬气了。”
沈渊靠向椅背,扯了扯领口。
“章砸得梆梆响,字写得龙飞凤舞。这叫有法可依啊。”
高育良眼角抽搐,视线落在那几个刺眼的红章上。
“沈渊,胡闹也得有个限度。找地砖缝里的灰尘,这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嘛!”
他急得嗓门都拔高了些,额头上的汗珠越聚越多。
“对啊,是胡闹。”沈渊顺着他的话点头,嘴角笑意不减。
“可这胡闹的规矩,上头盖着督导组的联合大印。”
沈渊又翻开一页,纸张哗啦响。
“八厂的切割车间,有一台机器的护栏掉了一块漆。”
沈渊念出声,抬头看着高育良。
“按侯组长带来的《设备安全细则》,这叫设备老化隐患。随时可能伤人。”
高育良听得直咽唾沫,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掉块漆算什么隐患!你们拿个刷子补点漆不就行了!”
“那不行。”沈渊一本正经地摇头。
“这漆得重新招标,得找有京城环保证明的厂家。”
沈渊伸出手指头给他算账。
“还得等漆味散尽、找第三方甲醛测试合格才能进人。”
他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走完这套合法流程,少说半个月。这期间开机干活,就是违法。”
高育良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拿手帕擦汗的动作越来越快,整个人像个漏气的皮球。
“那安保呢?”
高育良转转眼珠,硬着头皮换了个话题。
“就算重工停了,你把黑水那三万人放假,市里全乱套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
“老哥求你,先把人派出去镇镇场子。”
“昨晚打砸抢的案子,市局的卷宗都快堆到天花板了。王局长头发都愁白了!”
沈渊收起笑意,眼神冷了下来。

